十四年。
在江上影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十四个年头,道林的身体终于走到了尽头。
先天性残疾,医生曾断言他活不过五十岁。
这些年又为抑制剂的事日夜操劳,那些瓶瓶罐罐堆满研究室,每一管试剂都是他从自己的骨髓里往外掏。
弥留之际,道林静静卧在床榻上。白金色的发丝散落在枕间,薄薄一层,像是褪了色的月光。
江洄立在床前,脊梁弯着,一言不发。从进门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
道林抬起手。
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一层皮裹着骨节,微凉,轻得像一片落叶。他把它贴在雌虫的脸颊上,指腹蹭过那道无声滑下来的水痕。
“我没有后悔过。”他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眉眼却弯了起来,像拢住了一捧月光,“你也不要后悔。”
江洄咬紧牙关,下颌肌肉绷得死紧,没让哭声从齿缝里漏出来。
“你们两个,一个能打,一个聪明。我走了之后,别让虫欺负你们。”
道林的目光从江洄脸上移开,他的呼吸变得更浅,每说一句话都要歇上片刻。
“实验室暗格里那些笔记,记了我这些年试过的配方和失败的原因。不要让别虫知道,不然就是死罪。”他看着江上影,“崽崽,如果将来你遇到有这方面能力的虫,帮他一把。不是为了我们,是以后很多虫,不用跪着活。”
他收回目光,看着江洄,“你也不许跪。除非自愿,谁都不能让你跪。”
江洄低下头,把脸埋进道林微凉的掌心里。
道林的目光转向床边另一侧。他抬手,想去抚摸江上影的额头。指尖伸到半空,颤了一下,无力地往下坠。
江上影一把接住。两只手紧紧握着,把那只微凉的手包在掌心里,指节攥得发白。
那只手的温度,一点一点从指尖往后退。
道林的眼睛慢慢合上。
他永久地长眠在了海边。
下葬那天,海风把浪花推到岸边,摔碎在礁石上,白色的飞沫溅得老高。
江洄把最后一捧土拍实,直起腰,在墓前站了很久。
两年。
又是两圈年轮碾过去。
江洄的精神力紊乱越来越严重。
从道林走后,他的精神图景逐渐恶化。
雄父去世后,江上影把自己埋进了道林的研究室。
那些笔记,他一页一页翻开,从看不懂到能复现实验,日夜不停。
好像只要一直做下去,雄父就还没走,那些抑制剂里还残留着雄父手指的温度。
可雌父不肯找任何雄虫疏导。
那天,江上影正在研究室里比对一组数据。
突然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重物砸翻什么东西,又撞上地板,闷响中夹杂着金属器皿滚落的声音。
他扔下数据板冲出去,推开门的瞬间,瞳孔骤缩。
雌父从床上滚落在地。
双掌抓在地板上,指甲抠进木纹,刮出刺耳的吱嘎声。嘴唇咬出血来,暗红的血珠沿着下巴往下淌。
他的眼睛变成了竖瞳。
浑身剧烈颤抖,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骨节咔咔作响。
关节处开始变黑,是一种冷硬的金属色,一寸一寸往上蔓延。
有什么东西,正要从他的身体里挣脱出来。
“雌父?雌父!您没事吧!”
江上影冲上前,伸手去扶他,手指刚碰到手肘关节。
那双竖瞳猛地转向他。竖缝里有一瞬间闪过了清明,随即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江洄慌乱地避开他的触碰,自己撑着地面,浑身痉挛着站起。
“崽崽。”
声音像撕破的布。
“我要去看你的雄父。”
他张开翅翼。
那对翼曾经带他飞过无数星球,从首都星一路飞到这座世界的尽头。此刻翅膜已经失去了光泽,边缘开裂,像一片被烈日晒枯的树叶。
他头也不回地飞起来,一起一伏,歪歪扭扭。
“不要来找我。”
气若游丝的话,被风扯碎。
江上影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小,缩成天边一个黑点。然后黑点消失在海的方向。
地板上还留着十道抓痕,木刺翻起。床单上洇着一小片血迹,颜色还新鲜。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
一圈。又一圈。脚步越来越快,又猛地顿住。
他冲出门。
顺着那条走了千万次的路,雌父带他去峡湾的路,雄父推着轮椅散步的路,一家三口看日落的路。
他走到世界的尽头。
那里只趴着一只巨大的虫体。
绿色的触须耷拉着,拖在地上。
通体已经没有任何光泽,像一块巨大的黑炭,表面是燃尽了之后灰白的余烬。
江上影在巨虫面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挖土。
挖了三个小时,他把雌父葬在了雄父旁边,两座墓并排着,面朝大海。
边缘星有山有海,有日出日落。和地球并没有太多不同。
但这里已经成了他的另一个家。
或者说,这里就是他的家了,两座土堆底下躺着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疼他的两个虫。
无胎可怀,却以骨血为壤;无脐可断,却以岁月为乳。
在虫族冰冷的基因法则里,他的出生违背所有已知的科学,他不是他们生的,但他的灵魂从他们掌心破壳而出,每一次呼吸都连着他们的心跳。
他是他们用半生逃亡、一生相爱,从命运那里偷来的一截肋骨,在自己体外长成的另一个自己。
他想到双亲的惨死,双手攥紧。
虫族的科技发达得像一架飞速向前的滚轮,可滚轮上载着的,是一块满是坑洞的朽木。它飞驰向前的同时,多少虫像木屑一样被甩落、碾碎、消耗殆尽。
继续下去,朽木只会分崩离析。
他内心知道这些,却无法改变什么。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在哲学院的课堂上讲过这句话。
那时他还是旁观者,对着几百个学生分析历史规律:某种思潮何时萌芽、何时被压制、何时在裂缝中重新钻出来。
他知道一粒火星需要积累多久,才能在沉默的荒原上烧成一片,但现在他脑海里这粒火星,很可能在他有生之年都烧不起来。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外来者。
虫族从上万年前第一只虫破壳开始,经历了甲壳纪、翅翼纪、星际大扩张,帝国法典刻在石壁上,等级制度嵌在基因里。
他来到这里才多久,不到这个文明万分之一的年龄。
一个连基本常识都需要别虫教的外来者,凭什么成为那个发起改革的虫?
真正该点燃这片荒原的不是他,应该是这个文明自己的虫。
而他能做的,只有帮雄父完成他的夙愿,把那管“不跪的解药”做出来,让未来每一只像雌父那样的军雌都不必跪着等死。
不是所有火苗都必须烧成燎原之势,有些火苗的存在,只是为了证明这片荒原还能被点燃,哪怕点燃它的是后来者,是另一粒火星,是某个现在还蜷在雌父怀里、不知道什么叫“跪着求生”的虫崽。
这就够了。
江上影双手撑地,站起来。
他转过身,向来时路走去。
那批抑制剂的数据还没跑完,实验做到一半,试剂还摊在工作台上。
雄父没做完的事,他得接着做。
星际1125年。
这是江上影穿越的第十八个年头。
边缘星的海边飘着小雨,野草从崖边一路铺到浪花翻涌的地方,被雨洗过的绿亮得晃眼。
江上影站在崖边,身姿挺拔,望向远方的大海。
“雌父,雄父。”他的声音平稳,“我要前往首都星了。”
“以后可能不会回来了。”
海风把他的话卷走,灌进辽阔的水天之间。
今年他就将迎来分化期。
帝国法规定:首都星以外的星球,凡出现B级及以上雄虫,必须送往首都星安置。其他雄虫则不能轻易离开。
他等了两年,等的就是这道分水岭,可就算分化级别达不到,他也一定要去。
他要主动去寻找最好的抑制剂研究条件。那是雄父留下的事,他得做完。
一阵风掠过,遍地的草迎风浮动,绿浪一层推着一层,像是在同他挥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