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普通的一扇门,木质的,刷着淡蓝色的漆,门框上甚至还能看到几道浅浅的划痕。门把手是黄铜的,旧了,但没锈,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吞的金属光泽。
陆驰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人猛拨了一下。
他认识这扇门。
就是这一扇。这是他小时候家里的卧室门。六岁那年,他在门框边用指甲抠出了那几道划痕,他妈骂了他一顿,后来又用指甲油补了补漆,补得不太像,颜色比原来的淡了一个色号,就跟他现在看到的一模一样。
“怎么了?”戴眼镜的年轻人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
“……没什么。”陆驰站起来,左膝还在疼,但不算太严重,承重没问题。他一瘸一拐地朝那扇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仍在翻滚的黑暗。
黑暗没有退去的意思。它蹲守在舞台边缘,像是在等他们回头。
“这扇门,”陆驰指着前方,声音有点哑,“你们能看到吗?”
穿睡衣的女孩抬起头,茫然地点了点头。戴眼镜的年轻人也点头,推了推眼镜:“看到了,一扇门。蓝色的。”
三个人都看得到。
不是幻觉。
陆驰走到门前,伸手碰了碰门把手。冰凉的,和记忆中夏天的触感一模一样——小时候他每次从外面疯玩回来,推开的都是这扇门,门把手永远是被他妈擦得干干净净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他甚至能闻到门的另一边飘过来的气味:洗衣液、红烧肉、和那种老式衣柜里樟脑丸的味道。
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
“你怎么不开?”女孩终于找回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陆驰没有回答她。他站在那里,手握着门把手,一动不动。他在听门那边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是用直觉听,用那个在无数次极限运动中救过他命的第六感听。
这扇门出现得太诡异了。在黑暗和帷幕组成的噩梦里,在他差点被“幕后者”吞噬之后,在他完成了极限跳跃抵达舞台的瞬间——一扇和他童年记忆一模一样的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出现了。
太巧了。巧得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你是不是……认识这扇门?”戴眼镜的年轻人忽然开口。
陆驰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敏锐。
“小时候家里的门,”陆驰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一模一样。连划痕的位置都一样。”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空气里只剩下黑暗在舞台边缘低沉的嗡鸣声,和远处那些帷幕缓慢蠕动时发出的窸窣声响。
穿睡衣的女孩慢慢爬起来,抱紧了自己的手臂,声音还在发颤:“所以……这是你的梦?我们……我们在你的梦里?”
陆驰不知道答案。但他想起刚才在眠宫里,那个没有五官的指挥家指向他的时候,椅背上亮起的字——“白羊座·狂奔剧院”。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梦,那确实应该是他的梦。
但这个梦为什么会有一扇他童年的门?
“打开看看吧。”戴眼镜的年轻人推了推眼镜,站起来走到陆驰身边,“那个黑暗进不来,但不代表它不会一直堵在外面。我们也不可能在舞台上待一辈子。”
陆驰看了他一眼。这个看着斯斯文文的年轻人,此刻脸上倒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了,只有一种冷静的、分析问题的神色。
陆驰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但能在刚目睹了一个人灰飞烟灭之后这么快恢复理智,不是一般人。
“……行。”
陆驰深吸一口气,握紧门把手,手腕一沉,往下一压。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清脆得不像是在噩梦里。然后他往外一拉,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他记忆中的客厅。
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不是红烧肉的味道,不是樟脑丸的味道。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窄而长,两侧的墙壁刷着淡绿色的漆,上半截已经泛黄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两根,一根在狂闪,一根已经灭了,只有第一根发出的那种令人牙酸的、明灭不定的惨白光线,把整条走廊照得忽明忽暗。
走廊的尽头,又是一个拐角。
陆驰愣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确实认识这个走廊——这是云雀俱乐部的内部通道,连接着训练室和外面的天台。他在这条走廊上走过无数次,每次训练前都要从这里经过,走廊尽头左拐就是天台,天台外面是他们跑酷的起点。
但这条走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到底认识多少地方?”女孩在后面小声问了一句。
陆驰还没来得及回答,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陆驰。”
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烟熏过很多年的质感。声音不大,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过来喝杯茶,但在这个忽明忽暗的走廊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
“谁?”戴眼镜的年轻人低声问。
陆驰没有回答。他的手已经从门把手上松开了,垂在身侧,缓缓握成了拳头。
他听出了那个声音。
那是“云雀”跑酷俱乐部的创始人,他的师父,五年前因为一场意外从十二米高的建筑上坠落身亡的——周鹤鸣。
一个死人,在这扇门后面的走廊里,叫了他的名字。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个模糊的、高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正在缓慢地朝他们移动过来。
黑暗在舞台边缘咆哮,而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