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家的别墅和安能赢记忆里自家从前那栋很像,草坪、喷泉、三层欧式建筑,连车库位置都差不多。他看着车驶过铁艺大门,那一瞬间胃里翻涌的酸涩几乎压不住。
但安能赢最大的本事就是压。他抿紧嘴唇,面无表情地从后座下来,踩在干净的地板上,自己一身廉价的衣裳和那栋房子格格不入。
王雨彤已经小跑着挽住了那个男人的手臂,仰着脸笑得像朵被雨水浇透又忽然见了光的花。"阿赢快过来,"她朝他招手,"这是翁叔叔。"
安能赢走近了才看清男人的脸。四十多岁,面容温和儒雅,戴着细框眼镜,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路。
就是这张脸,让他怎么也恨不起来。这个人替他母亲还了几十万的债,给了她一个安稳的后半生,对一个儿子来说这似乎应该是天大的恩情。可他心里总有一根刺,说不清道不明地扎着。
"安能赢是吧?"翁仕杰的声音很和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这就是自己家了,别拘束。"
安能赢微微颔首:"谢谢翁叔叔。"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二楼。
一个少年倚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这一幕。十六岁的翁永宁生得极为漂亮,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精致俊美。皮肤冷白,眉眼锋利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偏浅,看人时眼底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与轻蔑。
他身形清瘦挺拔,气质冷戾矜贵,明明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周身却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安能赢对上他的视线。
两个人隔着水晶吊灯对视了几秒。翁永宁率先移开了眼,从栏杆边直起身,转身走了。全程一个字没吭,仿佛楼下的父子慈孝和他毫无关系。
翁仕杰抬头看了一眼儿子的背影,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温和:"永宁性子冷,你别往心里去。"
安能赢说:“不会。”
当晚他在佣人引领下住进二楼右手边第二间房,翁永宁隔壁。
房间宽敞明亮,床单被套全是新的,衣橱里甚至提前备好了几套当季的休闲服。安能赢站在窗前往外看,夜色里的草坪亮着地灯,喷泉的水声隐约可闻。
他从裤兜摸出手机,屏保是他爸站在法院门口那张照片,这是他从新闻上截的图。他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按灭了。
隔壁很安静。
可他知道有人在那边。像两头关在相邻笼子里的猛兽,隔着铁丝网互相嗅闻,暂时都按兵不动。
第二天早餐,安能赢第一次见识了翁永宁的手段。他下楼的时候王雨彤已经坐在餐桌旁了,正殷勤地往翁仕杰碗里夹小笼包。翁永宁坐在对面,筷子里夹着一只同样的包子,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爸,"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我妈还在的时候,也喜欢这样夹给你吃。"
“不过”,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王雨彤,“我妈夹的包子都是自己做的,这位阿姨倒挺会借秦姨的花献佛。”
餐桌上的空气骤然凝住。王雨彤夹包子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翁仕杰放下筷子看了儿子一眼,翁永宁垂着眼慢慢嚼完那口包子,站起来说:“吃饱了,走了。”
那天之后王雨彤再没给翁仕杰夹过任何东西。
安能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着母亲偷偷在房间里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眼角细纹时的神情,看着她因为翁永宁一句"像我妈以前的旧衣服"就默默把新裙子换下来的背影。
看着她在最落魄的时候也没想过学做饭,如今常常在厨房逗留,学习烹饪。问秦姨翁仕杰喜欢吃什么,翁永宁讨厌吃什么。
看着她在这个偌大的别墅里处处陪着讨好、时时担心被比下去的样子。
他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可刺向的不是翁永宁。
他恨的是他母亲怎么就能这么卑微,这就是她说的好日子吗?
但他什么也没说。毕竟王雨彤笑了,住上了大房子,穿上了新裙子,再也不用被催债电话吓得发抖。他也从中受益,不用再去工地打工,不用再还债,还进了更好的学校读书,这些就够了。
安能赢十六岁之后的人生哲学很简单,活着就行,别的都能忍。
忍,他太会忍了。
转学手续办得很快。翁仕杰一个电话,安能赢插进了全城最好的私立高中,跟翁永宁同一所。
高二,比翁永宁高一个年级。上学那天他穿着崭新的校服站在校门口,晨光从梧桐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
班主任在校门口接住他,他跟着班主任朝里走,到了教学楼下,几个路过的女生小声议论说新来的那个好帅,还不时回头打量他。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礼貌。
安能赢走上二楼,看见了走廊尽头刚出完早操回来的翁永宁。高一的队列还没散,翁永宁走在队伍最后面,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T恤的领口,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踱步,像一头漂亮又危险的狮子在巡视领地。
有人在背后喊了一声"翁哥"。翁永宁偏头,跟那个人说话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走廊这头的安能赢。
他的视线停了半秒。
然后移开了。
就像在那栋别墅一样,精准、漠然地无视了过去。就好像安能赢只是走廊上一根多余的柱子。
安能赢没在意,转身上楼跟着班主任进了教室。
接下来两周,翁永宁无视他无视得彻底。就算走廊上迎面撞见,翁永宁的眼珠都不会往他这边偏一度。安能赢本以为这样挺好,各过各的,相安无事。
直到翁永宁对他妈的针对从别墅延伸到了学校。
周一那天,王雨彤来给安能赢送落在家里的作业本,她看见作业本放在玄关上,想着是不是粗心落下的,于是让司机开车载她去学校,刚到校门口就碰上了翁永宁和他的几个朋友。
王雨彤笑着打招呼,说:“永宁,真巧啊。你能帮阿赢带一下作业本吗?他在高二三班。”
翁永宁没有理会她,向着学校走去。
王雨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阿姨请客。”
翁永宁站住了,当着人来人往的校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种打量和安能赢第一次看见他时的眼神一模一样,是猎人审视猎物的漫不经心的傲慢。
然后他偏头对旁边的朋友说:"看到了吗?这就是小三的手段,见套近乎没用,以为给点小恩小惠谁就要领情似的。"
王雨彤的脸一瞬间惨白。
翁永宁的朋友还在说着什么,“最他妈看不起小三了,怎么还好意思招摇过市。”
“真贱,还故意在翁哥眼前晃,不知道在炫耀什么。”
翁永宁见她脸色难看,心情瞬间舒畅不少,继续给她添堵,“你以为你把那个私生子带进翁家,就能抢我的东西吗?”
王雨彤摇了摇头,“我没有想过要抢你什么,阿赢不是私生子……”
翁永宁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作业本,打断了她的话,“送了东西赶紧走吧,丢人现眼的。”
安能赢接到了王雨彤的电话,说是把作业本放在了保安室让他去取。她和翁永宁的事,她只字未提。
消息传回安能赢耳朵里的时候是当天晚自习,他前排的两个女生聊着八卦。
“这年头小三就是嚣张,还让翁永宁帮私生子带作业,翁永宁那脾气居然也能忍着没直接翻脸。”
“小三不要脸,翁永宁要脸啊,家丑不可外扬嘛。”
“诶,你说那个私生子是谁啊?有人知道是哪个班的吗?”
“这就不知道了。”
他听完之后没说话,低头把最后一道物理大题写完才合上笔盖。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教室,沿着走廊走到高一三班门口。
晚自习还没结束,教室里的灯亮得刺眼。他站在后门往里看,翁永宁坐在靠窗第三排,正低头翻书,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冷白得像瓷器。
安能赢敲了敲门框。
全班回头。翁永宁也抬头了,看见是他,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淡漠的表情。
"出来一下。"安能赢说。
翁永宁盯着他看了两秒,放下书站起来。教室里的人小声交头接耳,安能赢没管,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
翁永宁跟过来,靠在露台栏杆上,双手抱臂:"什么事?"
安能赢转过身面对他。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走廊的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们之间的阴影拉得很长。
"我妈的事,"安能赢开口,"你冲我来。"
翁永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浅色的瞳仁在灯光下像某种冷硬的矿石,"凭什么?母债母偿,我不搞连坐那套。"
安能赢往前走了一步,他比翁永宁高半个头,逼近的时候阴影整个罩下来,“只要你不针对她,有什么气撒在我身上,我绝不还手。"他顿了一下,"如果你不同意,我不介意和你鱼死网破。"
翁永宁的脊背从栏杆上直了起来。
他仰头看着安能赢,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情绪波动。
“你是在求我,还是在威胁我?”
安能赢低头对上他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可以是求你,也可以是威胁你,决定权在你。"
露台上的风忽然停了。
翁永宁盯着安能赢,眼神从审视慢慢变成了某种更加复杂的东西。然后他忽然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残忍和漂亮。
"行啊,"他说,"那你明天,帮我把作业写了。"
安能赢说:“好”,然后他转身走了。
翁永宁站在露台上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眼底只剩一片晦暗不明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