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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7-16 12:01:16

从那天起安能赢成了翁永宁在学校里的"跟班"。课间翁永宁坐在座位上抬抬下巴说渴了,他就穿过整个操场跑去小卖部买回来。体育课翁永宁不想上点名,他去替,顶着大太阳跑三千米回来裤子都湿透了,翁永宁坐在看台阴影里低头玩手机,连眼皮都不抬。翁永宁和人有矛盾了,他站旁边当背景板,什么都不说就沉默地杵着,那股压迫感让对面的人自动退了三分。

有时候翁永宁的朋友故意使唤他:"那个谁,去把垃圾倒了。"

安能赢就真的去倒。回来的时候翁永宁坐在座位上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弧度,不知道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最过分的一次在篮球场。翁永宁让他当陪练,安能赢脱了外套上场,当真认真防他。翁永宁几次突破都没过去,球被他截下来三次。第四次的时候翁永宁的朋友从侧面故意撞了安能赢一下,他重心不稳整个人摔出去,掌心在水磨石地面上擦破一大片。翁永宁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运了两下球,然后跳起来投了个三分。

球进网的那声脆响里他低头看着还趴在地上的安能赢,说:“起来啊,又不是狗干嘛老趴着?”

安能赢撑着手肘爬起来,掌心全是血混着碎石屑。

翁永宁的朋友都笑他贱,安能赢不反驳。

即使如此狼狈,照样有女生红着脸给他递水递情书。这让翁永宁的朋友很不爽,觉得那些女生眼睛都瞎了,能看上安能赢这种下贱胚子。

安能赢每次都说谢谢不用了,声音客气疏淡,跟对翁永宁百依百顺的样子判若两人。

翁永宁就在旁边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回房间安能赢把掌心那层磨破的皮撕掉,酒精棉擦一遍贴上新创可贴。第二天伤口叠着前一天的伤口,层层叠叠像某种无声的勋章。

那段被霸凌的日子里,安能赢身边没有朋友。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翁永宁的人,是那个"可以随便使唤"的靶子。课间操场上有人故意把球砸到他后背,他弯腰捡起来递回去,那人接过去之后和旁边几人哄笑。

安能赢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身后传来"真他妈窝囊"的评价,他没回头。

唯一不一样的,是高二七班一个叫钟念的男生。

钟念斯文清秀,瘦条条的个子,皮肤白净,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眼角弯弯的,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被好家境养出来的从容。

他的校服永远是熨烫平整的,书包是某奢侈品牌的经典款,球鞋换得比谁都勤,在私立高中这种非富即贵的地方也算得上拔尖。

没有人质疑过钟念的身份,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某家小开,家里做进出口贸易的,低调但殷实。

他性格温和不爱出风头,朋友不多也不少,在人群里属于那种不扎眼但也没人敢轻视的存在。

安能赢注意到钟念,是因为这个人老看他。

第一次在超市门口,安能赢排队付账,感觉有人盯着自己后脑勺。偏头去找,钟念端着杯冷饮站在三米外,对上他视线先是一愣,然后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

第二次在操场,安能赢被使唤去搬整箱矿泉水,二十四瓶扛着从这头走到那头,累得额角全是汗。钟念站在跑道旁边的树荫下,隔着半个操场望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安能赢看不懂的东西。

第三次在食堂,安能赢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扒饭,钟念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好,"钟念放下筷子伸出手,笑眼弯弯的,"我叫钟念,七班的。"

安能赢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干净,手腕上那块表是某瑞士牌子入门款,少说五位数。安能赢握上去,"你好,我是三班的安能赢。"

"我知道,"钟念收回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你刚来那天就听说了,我们班的女生一直念叨着说你特别帅。"

安能赢低头扒饭没接话。钟念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你刚来肯定不熟吧?这学校食堂三楼的小炒比一楼好吃,但得提前去抢。图书馆四楼的自习室冬天暖气最足。还有操场后面那条小路能直通后门,想逃课的话——"

"我不逃课。"安能赢打断他。

钟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是,你看着就像好学生。"他顿了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其实吧,我就是看你总一个人,也没见你跟谁一块儿吃饭。我朋友也不多,你要是不嫌——"

"为什么找我?"安能赢抬头看他。

那双沉冷的眼睛直直望过来,钟念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他眨了眨眼睛,镜片后面的眸光闪了闪,然后弯起嘴角。

"因为你看起来人很好。"他说得轻巧,"而且你长这么帅,跟你吃饭我多有面儿。"

安能赢看了他三秒,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饭。

钟念暗自松了口气,他当然没说实话。他注意到安能赢是因为更早的事——第八周的早晨,他在走廊上亲眼看见翁永宁的朋友故意撞掉安能赢怀里的作业本,十几本全散在地上,安能赢蹲下去一本一本捡,从头到尾头没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钟念看见了他捡作业本时手指微微攥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

那种压抑的、收着的、把所有东西往肚子里咽的模样,钟念太熟悉了。

他母亲钟婉每次喝醉之后砸完东西又抱着他哭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把所有情绪吞下去,一点痕迹不露,第二天照常上学、照常微笑、照常当所有人眼里那个养尊处优的钟家小少爷。

从那天开始,他总是默默地观察着安能赢,想看看他会不会忍无可忍的还击。毕竟,安能赢看起来,并不是好惹的人,怎么就能忍气吞声呢?

直到,他从别人嘴里听到,“知道翁哥为什么针对二年级那个安能赢吗?”

“为什么?”

“他妈是小三啊,翁哥的妈就是被这个小三气死的,还没进门早就生了这个私生子,比翁哥还大一岁。”

“卧槽,太贱了,我之前还挺同情安能赢的,现在看来就是活该。”

他听到这些对话,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知道一个人被所有人孤立的时候,哪怕只是有个人在旁边坐一会儿,都会好受很多。

于是,他坐在了他对面,伸出手自我介绍。

食堂那次之后钟念成了安能赢桌上固定的"饭搭子"。安能赢一开始不太适应,他一个人吃饭习惯了,对面忽然多出个斯斯文文的男生边吃边找话题,偶尔冷场了也不尴尬,低头扒两口饭然后又抬头笑一下。

安能赢渐渐又习惯了他的存在,记不清何时钟念这个人就莫名其妙地黏上了他。他一开始只觉得这人怎么这么黏,但也没烦,烦不起来。

钟念说话轻声细语的,从来不问他不想答的问题,递东西过来的时候动作自然而然地往他手边一放就走。

食堂午饭钟念端盘子坐他对面,课间操钟念隔着一整个操场朝他挥了挥手,晚自习结束钟念从七班跑过来递给他一盒牛奶,说:"补充一下体力"。安能赢接过牛奶说了声“谢谢”,钟念就弯着眼睛笑,说:“不用谢,明天我还来啊。”

安能赢没拒绝。他太缺朋友了,又或者说他太累了,累到不管有人递过来什么他就接着。

哪怕他隐约觉得钟念身上有什么不对劲——那种太主动的热情,那种每次看到他被人使唤时微微攥紧又松开的手指,那种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但安能赢没有精力深究。

他白天应付翁永宁,晚上刷题跑外卖,剩下的力气只够对钟念说一句:"谢谢,你也早点休息"。

可就是这种平淡的、不走心的回应,对钟念来说已经足够了。

有次放学安能赢照例要去跑外卖,从后门出去的时候钟念跟了上来。

“这么晚了你干嘛去?想跟你一起回家都堵不到人。”

安能赢平淡的说道:“兼职。”

“送外卖?”

安能赢“嗯”了一声。

钟念没再说话,跟着他走到电动车旁边,忽然从兜里摸出一个折叠起来的信封塞进安能赢书包侧兜。

"拿着,"他说,耳根有点红,"我零花钱多,你自己攒着别那么累。"

安能赢的手停在电动车把手上,偏头看他。路灯从头顶打下来,钟念那张白净的脸被光映得微微发亮,镜片后面的眼睛闪闪烁烁,像藏了千言万语最后只挤出一句"拿着"。

安能赢把信封掏出来还给他,"不用。"

"安能赢——"

"钟念,"安能赢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你愿意跟我做朋友我挺感激的,但这个我不能要。"

他跨上电动车戴好头盔,引擎嗡地一声响起来。钟念站在路边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把信封攥在手心攥得皱巴巴的,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坐上了一辆白色的车。

那之后钟念不再提钱的事。他换了个方式对安能赢好,从家里带好吃的分他一半,帮他占图书馆的位置,知道安能赢跑外卖来不及吃晚饭就提前买个面包塞他桌兜里。

安能赢一开始推,后来推不过就收了,再后来会主动在食堂给钟念留个座。两个人就这么成了学校里的一个固定画面——食堂角落靠窗的位置,一个挺拔冷峻的高个男生和一个斯文白净的眼镜男生面对面吃饭,偶尔说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安静得像两尊并排的雕塑。

钟念的朋友问过他,“怎么跟那个安能赢混一块儿了?”

钟念说:“他人挺好的,看着冷其实很照顾人。”

那人撇嘴说:“那可是翁永宁针对的人,你也不怕惹麻烦。”

钟念脸上的笑淡了一瞬,然后说:“哦,那又怎样,我跟谁做朋友还得看别人脸色?”语气还是温和的,但眼神里那股执拗让对面的人闭了嘴。

安能赢确实对朋友好,那种好不张扬。

钟念咳嗽两声,第二天桌兜里就多了盒润喉糖。钟念说某本参考书买不到,安能赢跑完外卖拐了三条街帮他淘回来。

钟念心情不好趴在桌上发呆,安能赢什么都不问就坐他对面把题刷完,然后说:“走吧,散会儿步。”

钟念有时候会想,如果安能赢不是被翁家踩着的那个,如果他没有这么多负担该多好。可转念又觉得,如果安能赢不是这样的安能赢,他也不会被吸引,更不会主动靠近他。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安能赢从来不是传言中那样的人,更不是那种身份。安能赢有多好,只有他知道。

他越好,钟念越觉得自己卑贱,越发愧疚。

学校里的眼光安能赢不在乎,可钟念在乎。他听见有人在背后说:“你看看那个钟念,居然跟个私生子混在一块儿。”

“仗着家里有几个铜板,就敢不把翁哥放眼里,也不怕惹火烧身。”

钟念脸色一僵,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那人一眼,说:“安能赢不是私生子,背后嚼舌根,也不怕烂舌头。”

安能赢走在前面没听见这话,但后来有人在走廊上故意撞他肩膀的时候,钟念冲上来挡了一下,他那副细框眼镜被撞歪了半边,可下巴扬着,眼神里那股执拗劲儿让对面的人讪讪骂了句"有病"就走了。

安能赢看着钟念把眼镜扶正,低头拍了拍校服上蹭的灰,然后抬头冲他笑,"没事,走吧。"

安能赢沉默了两秒,伸手把钟念校服领子后面翻出来的一角折了回去。他的手指擦过钟念后颈的时候钟念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安能赢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在制服下面微微凸起来,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晚上,安能赢跑完外卖回别墅的时候,翁永宁靠在玄关的墙上等他。

他有些意外,平时和翁永宁哪怕都在这个家里,也很难碰上几面。晚上就更不可能,他跑完外卖回来都凌晨一点多了。

壁灯开了一盏昏黄,翁永宁穿着件白色的家居服,冷白的脸在暗光里显出几分少年人的锋利。他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安能赢推门进来,笔尖在指间停了。

"你认识高二七班那个钟念?"他问。

安能赢换鞋的动作没停,"怎么了?"

"警告你,"翁永宁的声音很平,"别以为找个朋友就能怎样。他如果跟你走太近,我不介意一起收拾。"

安能赢直起身看他。两个人隔着玄关那盏昏黄的灯对视,安能赢的工装外套上还沾着外卖箱的灰,翁永宁身上的家居服干净柔软,却裹着一身冷浸浸的戾气。

"你要动他?"安能赢问。

翁永宁没答,只是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没什么温度,像刀刃上反射出来的一线光。安能赢盯着他看了三秒,“我也警告你,最好不要有这种想法。”然后绕过翁永宁上了楼。

他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偏头往下看了一眼,翁永宁还站在玄关,手里的笔不知什么时候捏断了,半截落在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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