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念靠着护栏慢慢滑坐下去,后背贴着水泥墙坐在地上,整个人已经虚脱。
安能赢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摘下他碎裂不成样的眼镜,自然的递到他手中,他一整张脸都糊着泪和血混出来的狼狈。
安能赢扯着袖子,将他脸上的血污和眼泪一点点擦干净,动作很轻。
钟念抬眼看向他,心中泛起异样的情绪,心没来由的疯狂跳动。或许是安能赢的动作很温柔,或者是那手很温暖,让他贪恋着那点温度。
"疼不疼?"安能赢问。
钟念摇头,又点头。静静地注视着安能赢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邃,承载着太多东西,明明都快碎了,望着自己的时候又是担忧的。
他都摇摇欲坠了,却还担心别人好不好。
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怎么也压不住。他知道这眼泪不是为自己流的,是为安能赢流的。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像话,"你不该护我的。"
"别说了。"安能赢拍了拍他的肩膀,“能站起来吗?”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钟念攥紧了手里的眼镜架,金属边框硌着掌心,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没出口的话全部咬碎咽回去,"你不该替我挡的。"
安能赢看着他,伸手把钟念那副碎掉的眼镜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放进了自己口袋。"回头我帮你修,"他说,"走吧,我送你去医务室。"
钟念被他拉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安能赢架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人从天台下楼的时候钟念一直低着头,安能赢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稳稳地架着他走完了整层楼梯。
出了教学楼,钟念偏头看向他的侧脸,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看他。那张脸很安静,睫毛很长微微翘着,整个人像在发光一样。
只是他后背的校服被方才那几拳蹭脏了一块,显得突兀。可他走路的姿态还是挺拔的,肩线平直,下颌微微抬着。
那种坚硬的、不肯弯折的东西在他身上明明灭灭,钟念忽然觉得心口疼得比方才挨打还要厉害。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推开来一股碘伏和酒精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校医不在,安能赢把钟念按在靠窗那张床上坐下,自己转身去翻药柜。
他背对着钟念,校服后面那块蹭脏的地方现在看得更清楚了,灰扑扑的一团印在深蓝色布料上。钟念盯着那块印子,喉咙发紧。
"上衣掀一下。"安能赢转回来,手里多了碘伏棉签和纱布。
钟念愣了一下,慢慢把校服下摆往上卷。肋间那几块淤青已经泛紫了,边缘晕开一圈青黄。安能赢蹲在他面前,棉签沾了碘伏轻轻涂上去,冰凉的药液触到皮肤的时候钟念瑟缩了一下,安能赢顿住手抬头看他,"疼?"
"不疼。"钟念摇头,他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安能赢,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额角那道没褪干净的疤,能看见他拿着棉签的手指——指节泛着粗糙的茧,虎口处有磨破又长好的硬皮。
钟念忽然想起他每天晚上跑外卖的样子,想起他刚才在天台上张开双臂裹住自己的样子。
他的眼眶又热了。
"你别蹲着,"钟念声音发哑,"你自己也有伤。"
安能赢没理会,继续把药涂完,最后贴了块纱布在上面。他站起来的时候后背轻微僵了一下——钟念看见了,他动作时扯到伤处的那一瞬眉头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钟念伸手拉住他的校服袖子——上面还沾着自己的血,力道很轻但没松开。
"你转过去。"他说。
安能赢看他一眼,没动。
"转过去。"钟念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安能赢突然笑了一下,慢慢转过身。钟念被那好看的笑容晃了神,此刻的安能赢才像一个真正17岁的少年人。
钟念按捺住心跳,从他身后把校服下摆往上撩,动作很轻很轻。他看见了,后背靠左肩胛骨那一大片都是淤的,青紫色从肩头延到腰侧,中间还有几道被拳骨蹭出来的红痕。钟念的指尖悬在那片伤上面没敢碰,可他的呼吸乱了,胸腔里那股酸涩的东西翻涌得他几乎说不出话。
"……你刚才挡我前面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抖了,尾音碎在空气里,"他们全打你背上了?"
"嗯。"
"你为什么不躲?"
"躲了你就挨上了。"安能赢的语气很平淡,“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受这种罪。”
钟念的手攥紧了校服布料。他低着头,视线被泪水蒙住了,他抬手使劲擦了一下。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肩胛骨开始抖,一下一下的,像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安能赢感觉到了,慢慢转回身来。
钟念的脸全湿了。他低着头眼泪砸在校服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嘴唇咬得发白,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安能赢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钟念整个人按进了自己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钟念的脸埋在他胸口,校服上全是碘伏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可钟念闻着那股味道哭得更凶了。
他的手指揪着安能赢背后的衣料,整个人蜷在他怀里,那个怀抱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别哭,"安能赢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没事了。"
钟念从他怀里仰起头。日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落进来,在安能赢脸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栅。
那眉骨挺着,鼻梁窄着,下颌收着的线条在下巴尖汇成一个冷硬的弧度。可那双眼睛是温的。沉沉的、安静的、像深水底下不冻的暖流。
钟念看呆了。
呼吸停了半拍,然后心跳忽然擂鼓一样地砸起来,咚咚咚咚砸得他耳鸣。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所有的字都堵在喉咙口,最后只从唇间挤出来一句气声,"安能赢……你别当他的奴隶。"
安能赢低头看他。
钟念仰着的脸上全是泪痕,鼻尖红红的,嘴角那道伤被泪渍得发亮。他攥着安能赢衣料的手指没松,那双褪了眼镜的眼睛没了镜片的遮掩,完完整整地露出来,盛着一整片潮湿的、滚烫的、连他自己都是刚刚才意识到的东西。
安能赢静了一瞬。他看着钟念那双眼睛,像看出了什么,可他没有深究。他抬手用拇指把钟念下颌上的泪痕擦了一下,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有我的道理,要是他敢违背我们的约定,我也不会放过他的。"安能赢的声音很轻,可那些字落地的时候,钟念觉得自己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头到脚浇透了。
安能赢松开他,转身去拿新的棉签。钟念坐在床上看着他的后背,忽然攥紧了身侧的床单。
他知道,他知道自己完了。
安能赢给他擦血的时候、挡拳的时候、把他按进怀里的时候、说"没事了"的时候——那些东西一点点渗进来,从他肋骨缝里钻进去,在他胸腔最软的地方生了根。
他活了十七年,被怨念浇灌着长大,头一回知道被人护着是什么滋味。那个人明明浑身是伤还要蹲下来给自己涂药,是连自己的仇都分不清就先替他挡了所有拳脚的人。
安能赢把棉签递到他手里,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坐到了床沿上。安能赢撩起自己后颈处的衣领往下折了一段,露出肩胛骨那片青紫交错的地方。
"麻烦你再帮我涂一下。"
钟念握着那根棉签,指尖微微发颤。碘伏是棕褐色的,棉签头浸透了药液,他悬着的手在安能赢背上停了半天才落下去。
那片伤比他刚才隔着布料看见的还要严重,肩胛骨的轮廓全被淤色吞没了,边缘泛着钝钝的暗黄。有一道被拳骨蹭出来的红痕从肩头斜斜拖到脊椎旁边,破了皮,结了薄薄一层血痂,周围肿着。
"……你一定很疼吧?"钟念声音发闷。
"这算什么,我可是在工地扛过水泥的,早就练得皮糙肉厚了。"安能赢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点懒散的笑意,"你只管涂,我不怕疼的。"
哪有人会不怕疼的?有时,只不过是用肉体的疼痛来盖过心里更撕裂的伤口罢了。
钟念深吸一口气,他下手极轻,像在描什么精细的东西,棉絮沾着碘伏滑过淤青的边缘,然后慢慢往中心推。
安能赢背上的肌肉微微一紧又松开,“钟念,你在给我挠痒痒吗?”
“啊?”
“我本来只是疼。”安能赢的声音带着他从未听过的轻快和少年人特有的俏皮,“现在是又疼又痒,你在给我上刑呢?”
钟念嗤的笑出声,这种喜悦不知是因为自己看见了安能赢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还是安能赢这句玩笑话。
这是不是说明,在安能赢心中,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所以他才会向他展示真实鲜活的本性。
钟念换了根棉签去涂那道破皮的红痕,碘伏渗进裂口的时候安能赢肩胛骨跳了一下。
"弄疼你了吗?"钟念的手停住了。
安能赢偏了偏头,侧脸的轮廓线条分明,"你这手法挺细致的,要是去当医生简直是造福世人,你都不知道,我上次去医院,那个医生大叔手法有多粗鲁。"
安能赢轻轻笑了一声,“简直就是二次创伤。”
钟念耳朵烫了起来,安能赢的笑容离他很近,那个好看的笑容近得仿佛触手可得。那个笑容实在温暖,心口的裂缝仿佛都要被愈合一般。
安能赢站起身来整理衣服,"走吧,上课了。"
钟念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医务室。走廊里安能赢走在前面,钟念落后半步跟着,望着安能赢的背影,他忽然想伸手去碰一下。
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来。钟念把手指攥进掌心里,指甲嵌着掌心肉,疼得他清醒了一瞬。然后他加快步子跟上去,跟安能赢并肩走着。安能赢偏头看了他一眼,放慢了步子,钟念的脸上闪过欣喜。
时间能不能再慢一点?钟念从未像此刻这般诚心的相信神明的存在,他多么希望这条走廊没有尽头,多么希望此刻安能赢和他是一样的心情。
他知道自己完了,但他不打算跑了。
神明啊,我爱上了一个男人。如果此刻你听见我的祈求,能让他也爱上我吗?
晚上钟念回到家,从书包底层翻出备用的旧眼镜戴上,对着镜子看了看脸上的淤青。
钟婉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冷着脸问:“你跟人打架了?”
“没有,不小心摔的。”
钟婉没再追问,起身上了楼。
钟念一个人站在玄关的灯下,换作从前他会难过母亲的忽视,但现在他一点不难过,也不觉得委屈。
他甚至很感谢翁永宁,这个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感谢他对自己的伤害,解开了心中郁结多年的愧疚。感谢他留下的伤疤,若不如此,他怎会知道有人会义无反顾的护着他,怎么会知道安能赢好到让人想藏起来,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第二天是周末,本不用早起,安能赢送外卖的时间在八点左右。六点他的闹钟就响了,因为昨晚翁永宁说让他这个点去叫醒自己。
天还没亮透,他掀开被子下床,简单洗漱了一下走到隔壁敲了几下门。
门开了。翁永宁穿着睡衣靠在门框上,头发还没打理,蓬松地搭在额前,那双浅色瞳仁看过来的时候还是带着那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
"进来。"他转身往回走。
安能赢跟进去,书桌上摊着昨晚没合上的习题册,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翁永宁站在衣帽间门口朝里指了指,"穿衣服。"
安能赢走进衣帽间,站在那排整齐的衣物前面,指尖划过衣架上的布料,挑了一件烟灰色的短袖和一件白T叠在一起,又拉开下面的柜门取了一条黑色长裤。
他走出来把衣服放在床尾,回头看了一眼翁永宁。翁永宁站在衣帽间门口没动,双手抱臂靠着门框,浅色瞳仁垂下来扫了一眼那堆衣物,没说话。安能赢当他是默许了,走过去展开那件白T站在他面前。
翁永宁展开双臂。
安能赢把T恤套进他头上,白棉布从肩膀滑下来的时候他伸手从背后把下摆拉平。他的手指擦过翁永宁肩胛骨边缘,隔着薄薄一层棉布都能感觉到底下那道绷紧的弧度。安能赢没停,把第二件烟灰色短袖也套上去,同样从背后拉好衣摆,然后弯下腰去脱翁永宁的睡裤。
他的手指刚碰到裤子边缘,翁永宁的手忽然按下来,不偏不倚覆住了他的手背。力道不大,但带着一股急促的、本能的力道,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去按。
安能赢垂眼,看见翁永宁那张冷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慌乱,眼尾微微动了一下,耳廓泛起一层浅淡的粉。
安能赢在他面前总是沉冷的脸上忽然浮出一个笑,很淡,可落在翁永宁眼里格外清晰。安能赢想,翁永宁说到底才十六岁,再冷戾狠辣也不过是个小孩。这种念头让他的笑意深了一寸,他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翁永宁攥住了。
翁永宁看见那个笑,瞳孔猛地一缩——安能赢是在嘲讽他吗?嘲讽他慌乱,嘲讽他敏感,嘲讽他一个施令者居然乱了分寸。
"笑什么?"翁永宁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尾音压不住地往上飘。
安能赢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淡淡的说道:"没笑什么。"
翁永宁向前一步,近得安能赢的鼻尖扫过他的发顶。他仰着脸看安能赢,那双浅色的瞳仁里翻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冰面底下有鱼在游,看不真切可确实在动。
安能赢低头对上他的视线,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我眼睛没瞎。"翁永宁往前走了一步,把安能赢退出去的那一步又填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到呼吸可闻。
安能赢垂着眼,那双沉冷的眼睛在近距离里依然平静无澜。他抬手把翁永宁肩头上没翻好的一小块衣领折了过来,指尖擦过翁永宁的锁骨,又及时收了回来。
"领子没翻好,"他说,"现在好了。"
翁永宁的呼吸卡了一瞬。锁骨上那一片被他指尖碰过的地方像被火星溅了一下,热意从皮肤表面往皮下渗。
翁永宁冷着脸,推了他一把,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冷浸浸的质感,“别得意,有你难受的时候。”
他三两下褪了睡裤,套上长裤拉好拉链,动作利落地系好皮带扣,全程没看安能赢。
"这里用不到你了,你出去吧。"
安能赢“嗯”了一声,转身开门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可翁永宁站在房间里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响,他抬手碰了一下刚才被指尖擦过的锁骨位置,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放下了手。
他快步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冰凉的冷水扑在脸上,镜子里的少年耳廓红得不像话。他盯着镜子里那张泛红的脸,忽然一拳捶在洗手台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