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河湾健身公园五号垃圾桶被翻了个底朝天的时候，赵刚正蹲在旁边抽烟。
技术科的人围成一圈，手套、镊子、证物袋一字排开。最年轻的那个小警员从垃圾桶最底下拎出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系着死扣，像是生怕里面的东西自己跑出来。
“赵队，有了。”
赵刚把烟掐了，站起来。塑料袋被剪开，里面是一个透明密封袋，封口封得严丝合缝，里头躺着一个U盘。金属外壳，没有标签，没有品牌标识，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路边文具店十块钱一个，买的时候不用登记，查不到来路。
“周边五十米，所有垃圾桶、长椅底下、灌木丛，再翻一遍。”赵刚接过密封袋，举到路灯底下看了一圈。袋子表面干干净净，没有指纹，没有灰尘，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沾上。装这个东西的人戴了手套，手指没碰过袋子一下，封口都是用纸巾垫着捏的。
“这人要么干过我们这一行，要么就是电视剧看多了。”技术科老周把U盘装进证物袋，摇了摇头，“但不管是哪种，他不想让我们知道他是谁。”
赵刚没说话，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五号垃圾桶在公园东北角，紧挨一条健身步道的拐弯处，背后是一大片灌木丛。最近的监控探头在八十米外的路灯杆上，中间被一棵老槐树挡得严严实实。公园没有门禁，今天是周六，白天人流量少说上千，男女老少什么人都有。要在这上千张脸里找出一只戴着手套丢垃圾的手，工作量够视频组喝一壶的。
“小刘，通知视频侦查组，公园周边三个路口的监控全部调回来，从今天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一秒都不许漏。另外找公园管理处，问他们自己有没有装监控，哪怕是照大门的也要。”
小刘应了一声跑开了。赵刚又看了一眼那个垃圾桶，把手里的烟头弹进旁边的沙盘里。
回到县局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技术科的人连夜开工，U盘里里外外熏显了一遍，结论跟赵刚预判的一模一样——指纹为零，DNA为零，干净得跟手术室里的手术刀似的。
“直接看内容。”赵刚说。
U盘接上电脑，跳出一个文件夹，名字叫“2014”。点进去，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格式是MP3，时长三分钟，文件名是一串数字：20140815_2300。
赵刚看见这串数字的时候，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
2014年8月15日。李鸿死的那天。
音频开始播放。前三秒是沙沙的底噪，像是录音设备被衣服或者布料盖住了。然后是开门声，沉重的实木门，合页缺了油，吱呀一声拖得很长。皮鞋底踩在地砖上，三个人的脚步，由远及近。
然后，一个女人开口了。
“当个警察一个月才几个钱，死心眼子。到头来，稀里糊涂地死了，真不值得。”
声音很清晰，字正腔圆，不像龙河本地人说话带着尾音上扬的习惯，倒像是受过一定教育的。语气冷漠得像在评价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赵刚的手攥紧了桌沿。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没留下什么东西吧？把屁股擦干净。”
平淡，短促，每一个字都不容置疑——那种长期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腔调，赵刚在二十多年的刑侦生涯里听过无数次。
第三个声音响起来了。和前两个截然不同，这个声音带着一股子讨好和紧张，语速又急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不被相信似的：“放心好了，现场很干净，什么都没有留下。三根子和胖子已经出境了，就是查也查不到咱们这儿。”
出境。
赵刚和小刘对视了一眼。小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录音还在继续。那个女人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那个女孩也是够野的，把大哥胳膊都咬出血了。你找的人也不好好把把关，还报警，惹一堆麻烦事。还好四十万摆平了，成本太高了。”
男人接过话：“好了，别计较这些了。老大觉得那女的还挺够味儿的。就是他老子太敢张嘴了，你回去赶紧安排，给他们弄个新身份，让他们赶紧滚出龙河。”
唯唯诺诺的声音又响起来：“马上给您办干净。周所长那里您还得打个招呼。”
女人说：“好了知道了，让他们赶紧走，永远不要回龙河。换个新身份加四十万，也够他们在外面吃喝不愁了。还有，让学校里那个黄毛出去躲躲，嘴巴都给我闭严实了。”
脚步声再起。开门，关门。录音结束。
技术科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再放一遍。”赵刚的声音很低。
第二遍放到一半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老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披着一件外套站在门口，目光死死地盯着播放录音的电脑屏幕，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往下沉。
“停。”老孙头突然说，“倒回去。”
赵刚把进度条往回拖了十五秒。那个唯唯诺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老孙头站在那儿听完，慢慢直起腰，脸色已经不是铁青了，是一种灰白，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的血。
“这个声音。”他开口的时候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清了清才接着说，“唯唯诺诺这个——是黄智安。我跟他打了半辈子交道，从派出所时代他打架斗殴被抓，到后来暴力抗法被拘，再到当了村支书以后强拆闹事被带回来问话。这个人的声音，化成灰我也认得。”
又是一阵沉默。日光灯管里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
赵刚慢慢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已经贴了三张照片：陈万山、马闯、黄智安。他拿起黑色记号笔，在三张照片之间画了三条线，然后在黄智安的照片下面重重地写下一行字：2014年8月15日。
“录音里三个人。”他转过身，对着满屋子的人说，“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一个黄智安。对话内容涉及四件事——第一，八年前天澜会所的女学生被侵害案。第二，李鸿的死因。第三，一个姓周的派出所所长帮忙换身份。第四，两个绰号叫‘三根子’和‘胖子’的人已经出境。”
他每说一条就往白板上写一笔。写完最后一笔，把记号笔往桌上一拍。
“现在分组。第一组，查‘三根子’和‘胖子’。龙河县就这么大，绰号叫这个的，道上混过的，一个一个筛。出境记录调出来，2014年8月前后，全部口岸查。第二组，查当年龙河县所有派出所姓周的所长。现在在任的、调走的、退休的、死了的，一个都不许漏。我要这个人的完整档案、履历、社会关系。第三组——”他顿了一下，“查当年那个女孩。名字、照片、出生年月，从报案记录里提，查她后来的新身份是谁办的，通过什么渠道办的，假户口迁到了哪里，现在人在什么地方。查到之后第一时间汇报，不许惊动当事人。”
“第四组。”赵刚拿起桌上的U盘，“这个东西是谁放到五号垃圾桶的，继续查。视频组通宵，周边所有监控全部过一遍。”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老孙头身上。
“老孙，黄智安家里有没有发现录音设备？”
老孙头摇了摇头：“现场烧得太干净了，有也烧没了。而且黄智安那个人——我虽然瞧不上他，但我也不信他会主动录这些东西。这录音不是他自己留的。”
赵刚点了点头。录音里黄智安是参与者之一，这种对话他录下来就等于给自己脖子上套绞索。这段录音只能是窃录——有人在八年前就已经在暗中收集证据了。这个人是谁？那天晚上出了天澜会所的大门之后，又在黑暗中悄悄把它推开了。
凌晨四点半，第一组先传回消息。出入境管理系统里查到两个龙河籍人员的出境记录，时间吻合——2014年8月17日，经由云南磨憨口岸出境前往老挝。一个叫刘三根，一个叫潘小虎，外号“胖子”。护照照片已经传到赵刚的电脑上，两个都是满脸横肉，脖子比脑袋粗。
赵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座机。
“老孙，查到了，人不在国内。”他停了一下，“帮我联系省厅国际合作处。八年了，该把人弄回来了。”
这个潘小虎又是老熟人，当年老孙还是刑警队长的时候，接过一起案子，报警的人就是潘小虎。
那天是下午两点，110接到报警，有人持刀伤人。
警察赶过去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地上流了一大滩血，人已经死了。
报警人就是这个潘小虎，死者是他的哥哥潘大龙。凶手叫陆一鸣，南大财经学院大二的学生，他没有逃走，还在那里拿着那把水果刀愣在原地，浑身发抖。警察毫不费力把他制服了。
经过审讯得知凶手的母亲是县城一家企业负责人。由于经营困难借了高利贷，两年时间还的钱就超出了当时借款的两倍还多。
到了还款期限，还不上高额利息被人堵门辱骂，泼油漆，语言威胁，各种手段都用上了。
案件发生那天，他们又去讨债，恰逢大学放假，他们就把母子俩人控制在家中。
陆一鸣拿起手机报警，城关派出所两名警察在所长周海峰带领下来到了现场，说了两句不要闹事，有什么事走法律程序，就走了。
出门的时候，潘大龙还笑着拍了拍周海峰的肩膀说:“不会闹事，就是经济上的纠纷。周哥您慢走！”
警察走后潘大龙更肆无忌惮的对陆一鸣母子实施殴打辱骂，甚至脱下裤子对陆一鸣母亲做出下流的性骚扰动作。
在警察走后，陆一鸣彻底陷入了绝望。看到母亲受如此侮辱，陆一鸣在极度恐惧中被激怒，拿起餐桌上的水果刀胡乱挥舞，刺中了唐大龙。
这件事情经过媒体报道，闹得满城风雨。市里高层异地用警介入了这起案件，最终警方破获了这起黑社会性质的高利贷团伙。
当时所有推测都指向幕后老板是马闯，但马闯早已安排了他的手下杜威当替罪羊跟自己做了隔离，逃过了处罚。周海峰当年也受到了党内警告和政务处理，但很快又恢复了工作。
法院鉴于舆情汹涌，陆一鸣因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这一辈子就这么被毁了！
杜威、潘小虎等案犯因组织领导黑社会，违法放高利贷，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故意伤害等罪被判了五到十五年不等的有期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