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万山的耳朵被挂在石狮子上的消息，在龙河县炸开的速度比瘟疫还快。
当天上午，天澜会所门口那条街就被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警戒线拉出去几十米，看热闹的人还是挤到了马路对面，手机举得跟树林一样，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着，比县里正月十五的灯会还热闹。有人嘴里啧啧有声，有人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龙河县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个养老院，这种骇人听闻的事，够茶馆里说上三个月。
赵刚站在警戒线里面，听见身后的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子在直播：“家人们看过来啊！就这儿就这儿！龙河县天澜会所门口！大老板的耳朵！老铁们点点关注！”
“把那条街清了！”赵刚转身朝派出所的人吼了一声，“手机全给我收了，谁再拍就按妨碍公务处理！”
派出所的人应声冲了出去，人群像受惊的麻雀一样呼啦散开，但没出五分钟又在更远的地方重新聚拢，手机的镜头依然对着这边，只不过从高清变成了长焦。
赵刚懒得再管了。管不住。这个时代，什么都管不住。
“赵队。”小刘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刚才宣传部那边来电话了，说网上已经传开了，省里的记者已经在路上，问我们有没有统一口径。”
“口径？”赵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告诉他们，案件正在侦办中，不便透露。”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他们爱怎么写怎么写。”
小刘犹豫了一下，凑近压低声音：“还有，县住建局的刘局长，打了三个电话过来了。问陈万山到底还活着没有，说东边那片安置房工地已经停了两天了，混凝土搅拌站也停了，开发商那边急得跳脚，说再不开工就要耽误工期，到时候上面的问责下来谁都扛不住。”
赵刚看了他一眼。
“你跟他说，陈万山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工地上那几十台挖掘机没有陈万山的签字谁也不敢动。让他自己想办法去。”
“他说想见你。”
“我没空。”
赵刚说完转身就走。他不是不想见刘局长，他是真没空。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那个邮箱。那封匿名信。那个叫longhe2014的人，到底是谁。
邮件发出去已经六个小时了，对方还没回复。
赵刚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打开电脑又刷新了一遍邮箱页面。收件箱里依然空空荡荡，只有一封系统自动发送的已读回执，证明那封邮件已经被对方打开了。打开，但没回。这种沉默比任何回复都让人抓狂，因为对方明显在掂量——掂量警方的诚意，掂量自己的筹码，掂量什么时候开口最有利。
网警支队那边也传来消息:这是境外加密匿名邮箱服务商，总部设在和我国没有司法数据协作的小国，平台白纸黑字写明零日志留存——不存登录IP、不记录设备指纹，连注册都不用手机号、身份信息，随便输一串账号密码就能开。
赵刚在等待中反复翻看李鸿的卷宗。八年了，每一页的内容他都烂熟于心——现场勘验图、法医鉴定报告、询问笔录、结案意见书。当年那份结论是“排除他杀”。
他正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座机响了。
不是小刘，是内线。副局长老孙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赵刚很少听到的紧张：“老赵，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现在。”
赵刚走进副局长办公室的时候，发现老孙头不是一个人。县公安局局长高建设也在，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讨论过什么不太愉快的话题。
“老赵，坐。”高建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刚没坐。“出什么事了？”
老孙头和高建设对视了一眼。最后是老孙头开了口，声音发涩：“黄家屯的黄智安，死了。”
赵刚愣了一下。黄智安这个名字，在龙河县的公安系统里可谓是无人不知。黄家屯名义上是个城中村，实际上早就是县城的一部分，地理位置卡在新区和旧城之间，土地价值高得吓人。黄智安是那个村的村支书，但要说他是个村干部，不如说他是个土皇帝——从二十年前街边一个地痞混混起家，靠的是拳头硬脸皮厚，后来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搭上了陈万山的线，靠着土方工程发了家，又在村里拉帮结派，哄着几个老党员把他推上了村支书的位置。
这样一个人，居然是中共党员，居然是国家基层政权的代表。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桩荒诞剧。老孙当年为了黄智安的事没少头疼——打架斗殴、强买强卖、欺行霸市，哪一桩都有他的份，但每次都有人保，每次都查不下去，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穿上那件白衬衫，坐在村委会主席台上作报告。
“怎么死的？”赵刚问。
“自焚。”高建设放下茶杯，“在自己家里，浇了汽油，烧得面目全非。”
赵刚的眉头拧在了一起。他看了一眼老孙头，老孙也在看他，两个人用眼神交换了一个共同的想法：黄智安那种人，会自焚？那种人，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心肠比下水道还黑，他就算走投无路也不会伤害自己——他会拉别人垫背，但绝不会自己往自己身上浇汽油。
“我不信。”赵刚说。
“我也不信。”老孙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初步尸检报告，刚传过来的。”
赵刚接过来飞快地扫了一遍，目光在第三行停住了。
“体内检出丙泊酚残留。”
丙泊酚。麻醉剂。医用级别的镇静麻醉药物，普通人根本搞不到。
“被人麻醉后烧死的。”赵刚放下报告，“这不叫自焚，这叫谋杀。”
“法医那边的初步判断也是这样。”高建设站起来，走到窗边，“但是目前还没有对外公布。我跟老孙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压一压，等进一步的勘查结果出来再说。”
“还压？”赵刚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寸，“高局，陈万山失踪到现在已经快一周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耳朵被人割了挂在大街上，现在又一个村支书被人烧死在家里，网上已经翻了天，你还要压？”
“不是压，是稳。上级领导都惊动了，龙河几天时间闹出这么多的恶性事件，龙河治安怎么交代？。”高建设转过身，表情严肃，“老赵，你告诉我，这两件案子有没有关联？”
赵刚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封信的复印件，拍在桌上。
“这不是两件案子。”他说，“是三件。”
高建设和老孙头同时看向那封信。信的内容他们已经知道了，但赵刚这句话的份量，他们现在才真正意识到——八年前的李鸿案，现在的陈万山失踪案，加上黄智安的死，三件事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而这根线的走向，隐隐约约全指向同一个地方。
天澜会所。
“八年前李鸿追查天澜会所的女学生被侵害案，人死了。八年后的今天，陈万山失踪前去的地方是天澜会所，耳朵挂在天澜门口。黄智安是怎么当上村支书的？是搭上陈万山那条线，陈万山和马闯的关系谁不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高建设抬起头，做出了决定。
“成立专案组。”他说，“陈万山失踪案、黄智安死亡案、李鸿旧案重启调查，三案并查。老赵，你当组长，人手你随便挑，经侦那边我协调，技侦这边老孙全力配合。
“我有条件。”赵刚说。
“说。”
“第一，我要调看八年前天澜会所那个女学生案的全部材料，包括当时被撤销的报案记录、出警记录、现场询问录像，一样都不能少。第二，马闯的布控继续，但再加一条线——查他的资金流，往八年前倒查。第三，我要见当年报案的那个女孩。”
高建设听完，转头看向老孙头。老孙头的脸色变了一下。
“第三点……”老孙咳了一声，“不好办。那个女孩当年报完案就跟着母亲搬走了，没人知道搬去了哪里。而且就算找到了，她愿不愿意站出来，也是两说。”
“难也得找。”赵刚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她是整个案子的源头。没有她，八年前的事永远拼不完整。”
高建设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头。
“专案组明天挂牌。人你定，动作要快。”他站起来，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省厅已经注意到龙河的情况了，今天下午打了两个电话来问。再拖下去，我们就被动了。”
他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邮箱的新邮件提醒。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赵刚掐掉刚点着的烟，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正是那个他等了一整天的地址。
邮件只有两行字：
“黄智安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想让死人开口，就去龙河湾健身公园五号垃圾桶，里面有你们要的东西。”
赵刚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瞳孔慢慢收紧。
这人不但知道黄智安死了，还早于警方知道。黄智安的尸体是今天下午才被发现的，老孙头刚才跟他说的时候，消息还没对外公布。而这个人，已经什么都知道了。黄智安不是第一个，难道还会有人要死？下一个是谁？
他到底是谁？
黄智安是不是就是他杀的？陈万山的失踪跟他有关吗？如果有关他为什么要跟警方联络？赵刚越想越后怕！
赵刚把那个地址抄下来下来，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喊了一声：“小刘！集合人，出发。”
专案组的事，明天才挂牌。但赵刚知道，这场仗，从现在就已经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