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灯泡坏了三盏,剩下几盏黄得像隔夜茶。沈烬蹲在摊位后头,左手绷带渗出一点血,没换,也没包。他盯着手机,屏幕里是第十七次慢放——第七秒,压枪的微调,0.18秒的延迟补偿,比AI的算法还准。他记得这节奏。三年前,国家队决赛,江野用这招,把AI模拟器的预判线撕开一道口子,最后一枪,打穿了对方辅助的喉咙。
他合上手机,指腹蹭过屏幕,留下一道油印。
摊位前的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块破旗。他伸手压了压,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天焊阻尼器时的锡渣。旁边那台旧风扇转得慢,吹不动灰尘,只把地上的烟头卷得打转。
他翻出父亲的旧训练日志,纸页发黄,边角卷得像枯叶。翻到“星陨”战队那页,江野的名字被红笔划得只剩一道斜杠,旁边写着:“已死”。字迹是父亲的,但墨水比其他页新,像是最近才添的。
他没哭,也没骂。只是把日志塞回背包,拉链卡了一下,没拉上。
他站起身,从摊位底下拖出个纸箱,里头堆着二手键盘,外壳裂的、轴体歪的、灯灭的。他挑了最贵的那款,Cherry MX 9.0,全碳纤维骨架,原厂青轴,标价两千八。他没还价,扫码付款,手机震动了三下。
付款成功。
他刚把键盘装进背包,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没回头。
但余光看见了——西装男人站在三步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对着他的付款码。那人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收进内袋,转身,皮鞋踩在积水里,没溅起水花。
沈烬盯着那人的背影,直到他拐进巷口,消失在晾衣绳和破空调外机之间。
他没追。
他蹲回原地,从口袋摸出一包烟,没点,捏在指间,指节发白。烟盒上印着褪色的“星陨”——和江野抽的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江野是谁。
但他知道,这人还活着。
他把烟塞回去,从背包夹层摸出一把小螺丝刀,三颗螺丝,一个自研的阻尼器,铜片打磨得像刀刃。他蹲在摊位后头,把键盘拆开,焊上阻尼器。锡丝熔开时,有股焦味,混着夜市的烧烤烟,飘进鼻子里。
他焊了二十分钟,没停。左手绷带渗的血,滴在键盘底座上,晕成一小片暗红。
他没擦。
他把键盘装回去,按了两下,轴体回弹声清脆,像心跳。
他抬头,看了眼对面那家代练店。
灯还亮着。
窗户没拉窗帘,里头的人影坐在屏幕前,一动不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苍白,没表情。
沈烬站起身,把背包甩上肩,转身走。
他没去敲门。
他只是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蹲了三分钟,盯着那扇窗。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卷起一张传单,贴在他鞋面上。是本地电竞联赛的广告,上面印着林陌的名字,旁边一行小字:“AI辅助,公平竞技”。
他把传单撕了,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清晨五点,天还没亮。
沈烬蹲在代练店后巷的铁门边,手里攥着新焊好的键盘,指节发青。他没睡,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
他等了四个小时。
门开了。
阿九拎着垃圾袋出来,头发乱,眼圈黑,嘴里叼着半根烟。他瞥了眼沈烬,没说话,转身要走。
“你认识他吗?”沈烬开口,声音哑。
阿九没停。
“那个打幽灵操作的人。”
阿九脚步顿了一下,烟灰掉在鞋面上。
“谁?”他问,没回头。
“他不是代练。”沈烬说,“他是江野。”
阿九没动。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卷起地上一张旧传单,贴在铁门上。是三年前星陨战队的退役公告,照片里江野站在中间,旁边是苏芮,还有三个空位。
阿九盯着那张传单,看了五秒。
他忽然笑了,笑得像哭。
“你要是真知道他是谁,”他说,“你就该现在转身走。”
他把垃圾袋扔进桶里,塑料袋裂了,一袋剩饭汤水泼出来,流进下水道口。
“他不想被找到。”阿九说,“你找他,就是害他。”
沈烬没动。
“他三年没碰过战队logo。”阿九转过身,盯着沈烬,“你手里那键盘,焊了阻尼器,是想追上他?”
沈烬点头。
“你追不上。”阿九说,“他不是人。”
他转身要走。
“他为什么躲?”沈烬问。
阿九停住。
“因为那天,他杀了自己队友。”他说,“不是假赛。是AI。林陌的AI,偷偷改了他队友的神经反馈。他开枪的时候,队友的脑电波已经停了。”
阿九没等他反应,推门进去了。
铁门关上,门栓松了,吱呀响了一声。
沈烬蹲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键盘。
他低头,看见自己鞋底沾了泥,是昨夜蹲在垃圾桶边时蹭的。泥里,混着一点暗红——是绷带渗的血。
他没擦。
他站起身,把键盘背好,转身走。
巷口,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江野昨天的战绩——天梯第1名,1v5,压枪精度0.18秒。
男人抬头,看了眼代练店的窗户。
然后,他拨了个号。
“林总,”他说,“代练网的源头,找到了。不是团队。是一个人。”
“名字?”
“江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启动‘残影模式’。”林陌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把他的操作,放进新AI的训练库。我要他,亲手教我们怎么杀他。”
男人挂了电话,转身离开。
路灯忽明忽暗。
巷子里,一只老鼠从垃圾桶里钻出来,叼走半块鱼排,钻进墙缝。
代练店的灯,还亮着。
江野坐在屏幕前,指尖悬在键盘上,没动。
手机震动。
阿九发来一条消息,没文字,只有一段视频。
他点开。
是三年前,国家队决赛的录像。
画面里,他正要开枪,队友的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屏幕黑了。
视频最后,是林陌的实验室,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正把一块芯片插进神经接口。
标题写着:“江野,你队友的脑波,是被你亲手关掉的。”
江野盯着屏幕,手指,终于动了。
他点了删除。
然后,他打开直播窗口。
没开摄像头。
没开语音。
只开了一个字幕框。
他打下一行字:
“明天,天梯第1000场。”
“我来,终结你们的AI。”
他关掉屏幕。
窗外,天边泛白。
风撞着铁门,门栓,又松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