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死一般的静。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呼呼的闷响,吹得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直晃悠。
沈若雪率先打破了这股诡异的安静。
她嗤笑出声,踩着高跟鞋往前迈了半步。
鞋尖不小心踢翻了旁边的编织垃圾桶,几团沾着咖啡渍的废纸滚出来。
她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
“玩这套?沈烬,你是不是港台肥皂剧看多了?”
她抱着胳膊,做了美甲的手指不耐烦地敲着自己的胳膊肘。
“以为拿离家出走这一套,就能逼爸妈给你涨零花钱?做梦去吧你。”
沈震南这会儿缓过劲儿来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扯松了脖子上的真丝领带。
“好……好小子。翅膀硬了!”
他扭头冲着通往书房的走廊吼:“老张!张律师!滚出来!”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小跑着冲进客厅。
手里还攥着个没吃完的半截香蕉,他赶紧把香蕉往兜里一揣,抹了抹嘴。
“沈、沈董,您叫我?”
“去开打印机!马上给我拟一份断绝关系的声明!”
沈震南唾沫星子喷了张律师一脸:“现在就打!我今天倒要看看,这小畜生有没有这个胆!”
张律师被吼得一哆嗦,眼镜差点掉下来。
他连滚带爬钻进一楼的书房。
很快,那扇厚重的木门后传来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爸……别、别这样……”
沙发上的沈沐辰还在给自己加戏。
他拽着沈震南的西装下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鼻尖甚至冒出一个透明的鼻涕泡,随着呼吸一鼓一瘪。
“哥哥只是一时糊涂,您别赶他走……要走也是我走……”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往沈烬这边瞄,眼皮垂下去的瞬间,眼白翻了一下。
林婉雅赶紧搂住他的肩膀,心疼得直拍他的后背。
“乖儿子别乱说话!这哪有你说话的份,你是沈家的根,谁走你都不能走!”
她转过头,像看脏东西一样瞪着沈烬。
“你今天只要签了这个字,以后在外面饿死、被人打断腿,都别报我们沈家的名字!”
沈烬挖了挖耳朵。
食指弹掉一小块碎皮屑。
“行了,别唱戏了。词儿我都替你们背熟了。”
他拉过一张单人沙发,大马金刀地坐下去。
真皮座垫发出一声沉闷的排气声。
他翘起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
“张律师是吧?打字快点,这破地儿的空气我都嫌憋得慌。”
书房门开了。
张律师拿着两张还带着打印机热气的A4纸跑出来。
纸边缘有点卡纸的褶皱,散发着劣质油墨的怪味。
他把纸平铺在大理石茶几上,又从公文包里摸出一盒红印泥。
“沈、沈少爷……您看这……”
“滚边儿去。”
沈震南一把推开张律师。
他指着那几行黑体字,指骨捏得嘎嘣响:“签!按手印!从今天起,沈氏集团一分钱的股份你都别想沾!”
沈烬俯下身。
视线都没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上停留半秒。
他抄起桌上的万宝龙签字笔,鼻尖怼在纸面上,墨水晕开一个小黑点。
手腕一抖,“沈烬”两个字龙飞凤舞地落在了签名栏。
笔尖划破了纸张,在实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接着,他大拇指按进那盒冰凉的红印泥里,对准名字重重压了下去。
“啪嗒。”
签字笔被他随手扔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掉在地毯上。
就在那个红指印盖上去、因果关系彻底切断的这一秒。
沈烬脑袋里猛地炸开一道白光。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电流音,像是几千根金属丝在互相疯狂摩擦。
“叮……检测到宿主命运线……滋滋……强行剥离!”
一个不带感情的机械女声在脑子里卡壳着报幕。
“遭受未知高维干扰……系统核心崩塌……启动紧急备用方案。”
“解体倒计时,三、二……”
“强行遗留核心程序……【暴雷天师模板】融合开始!”
沈烬瞳孔骤然紧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紧接着猛地灌进一桶烧开的铁水。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双手下意识撑住大理石茶几的边缘。
指骨瞬间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小青蛇一样鼓了起来。
一股狂暴到让人牙酸的酥麻感,顺着尾椎骨一路往头顶猛窜。
浑身的毛孔在这一刻全张开了,往外喷吐着灼热的废气。
“咔嚓。”
茶几的边缘,居然被他硬生生捏出几道蛛网般的裂纹。
细微的碎石屑掉在波斯地毯上。
二姐沈青秋往后缩了缩脖子,拿手肘碰了碰沈若雪。
“大姐……他、他怎么了?羊癫疯犯了?”
沈若雪翻了个白眼,摆弄着刚做的水钻美甲。
“装神弄鬼,估计是签完字后悔了,心疼那几百亿的家产呢。”
沈烬听着她们的碎嘴,胸腔里的雷霆之力却越滚越烈。
五脏六腑像被天雷来回犁了七八遍。
肺管子里吸进来的空气都带着一股子雷雨天的臭氧味。
他咬着后槽牙,舌尖尝到了一丝甜腥。
硬生生把那股想仰头长啸的暴虐冲动给咽了回去。
视线重新清晰起来,这回看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里漂浮的细小尘埃、吊灯边缘跳跃的静电场,全看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能看到,缩在林婉雅怀里的沈沐辰,天灵盖上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粘稠的黑雾。
那是长期和脏东西打交道沾染的尸臭气。
沈烬站直了身子。
他扯了两张桌上的定制纸巾,用力擦着大拇指上的红印泥。
纸巾太薄被他搓成了碎屑,糊在指缝里怎么也弄不干净。
他烦躁地甩了甩手,把带血红色的纸团砸进垃圾桶。
“行了,字也签了,手印也按了。”
沈烬拍了拍西裤膝盖上的灰尘。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却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
沈震南被他盯了一眼,后背居然冒出一层冷汗。
明明是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子,那眼神怎么像刀子一样扎人。
“这屋里的空气真臭,全是人渣味。”
沈烬转过身,迈着长腿往楼梯方向走。
“我去楼上拿两件穿来的旧衣服。”
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们家那些名牌货,别人穿过的,我嫌恶心。”
老旧的实木楼梯被踩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沈烬的身影消失在二楼拐角。
客厅里静得只能听见沈震南粗重的喘息声。
“反了……真是反天了!”
沈震南一脚踹翻了茶几旁边的真皮矮凳。
沈沐辰把头死死埋在林婉雅的肩膀处。
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像是吓坏了。
实际上,他的嘴角正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
口腔里分泌出大量的唾液,他兴奋地咽了好几口口水。
终于把这个碍眼的丧门星赶出去了。
但他觉得这还不够,拔草得除根。
沈沐辰把手伸进宽松的病号服口袋里。
手指触碰到了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粗糙黄纸。
纸面有些发潮,散发着一股地下室的霉味和老鼠血的腥臭。
那是他偷偷从一个游方道士那里买来的保命玩意儿。
指腹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朱砂咒文。
他用虎牙咬破了自己的一点舌尖,一点腥咸的血水在口腔里弥漫开。
他低着头,喉咙里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细微气声。
像是在念咒,又像是在咀嚼骨头。
口袋里的那张黄符突然诡异地发烫,像是活了一样蠕动了两下。
一丝黑色的阴气顺着他的裤腿溜了下去。
像一条贴地爬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游向了二楼。
沈沐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怨毒。
他盯着二楼的木扶手,嘴角扯出一个怪笑。
“哥……外面的路太黑了,让笔仙姐姐陪你一起上路吧,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