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楚砚将手机塞进口袋。
路边那只打盹的橘猫翻了个身，继续晒着太阳。
楚砚垂眸笑了笑，转身走入京海市闷热的滚滚人潮中。
三天后。
寰宇风投总部大厦，顶层。
中央空调送出恒温的冷气，空气里弥漫着手冲瑰夏咖啡与清冽纸张混合的高级气味。
入眼皆是冷硬的黑白灰三色装潢，踩着定制高跟鞋和皮鞋的金融精英们步履匆匆。
楚砚站在这片昂贵的地砖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上穿着一件在批发市场淘来的廉价黑色西装，化纤面料在顶灯下泛着微弱的贼光。
袖口甚至还稍微短了一截，露出一截冷白纤细的手腕。
鼻梁上那副笨重的黑框眼镜被他刻意推低了半寸，遮住了那双原本锋芒锐利的丹凤眼。
双手老老实实地捧着一个有些掉漆的老干部不锈钢保温杯。
“楚砚是吧？”
人力资源总监周峰，人称周铁面，正坐在皮椅里，手里捏着薄薄的两页简历。
纸张在他指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铁面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从上到下将楚砚扫视了三遍，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名校毕业，履历却是一张白纸？”
周铁面将简历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为了不引起前东家星耀资本的警觉，楚砚请陈教授动用了最高权限，将他原本辉煌的战绩彻底加密封死。
现在的他，在系统的背调里，就是一个只会在学校图书馆死读书、毫无实操经验的纯种书呆子。
“周总，我……肯学。”
楚砚缩了缩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和讨好。
他甚至配合地双手握紧了保温杯，指节泛起一点虚伪的青白。
周铁面冷笑一声，刚想把人打发走。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闪烁起红灯。
周铁面脸色一变，接起电话听了两秒，立刻站起身，连椅背撞到墙都顾不上。
“陈教授亲自推荐？陈老的面子，行，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周铁面看楚砚的眼神，从嫌弃直接变成了赤裸裸的鄙夷。
原来是个走后门进来的关系户。
寰宇是什么地方？这里的保洁阿姨都能看懂K线图，这小子凭一个关系条子就想进来分一杯羹？
正当周铁面准备用更难听的词语敲打这个空降兵时。
门外走廊的空气流动速度，似乎瞬间滞缓了。
原本嘈杂的办公区，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键盘敲击声停了。
低声交流的交谈声停了。
只剩下手工定制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那种沉稳、均等，却步步紧逼的“笃笃”声。
楚砚低着头，视线里出现了一双不染纤尘的黑色牛津鞋。
笔挺的深灰色西装长裤包裹着修长的双腿，剪裁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伴随着脚步声靠近的，是一股极具侵略性的冷杉混杂着古龙水的木质香气。
像冬日里裹挟着冰雪的利刃，直直地刺入鼻腔。
“贺总。”周铁面快步从办公桌后绕出来，微微躬身。
楚砚跟着往旁边挪了半步，肩膀瑟缩得更厉害了，像只试图把自己藏进墙缝里的鹌鹑。
透过低垂的眼睫和厚重的镜片反光。
他终于看清了这位传闻中“活阎王”的真面目。
贺沉比传闻中更年轻，也更具压迫感。
他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深灰色的高定西服外套连一粒纽扣都扣得严丝合缝。
那张脸犹如上帝精心雕琢的冷玉，没有多余的表情。
漆黑的眼眸扫过在场的人，像是在评估货架上有没有过期的商品。
陈特助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语速飞快地汇报着上季度的并购财报。
贺沉的脚步在周铁面办公室门口停了半秒。
他的目光越过周铁面的肩膀，落在了那个穿着廉价西装、捧着破保温杯的楚砚身上。
只一眼，贺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那双冷厉的眸子里，毫不掩饰地划过一抹厌恶。
他生平最厌恶两件事。
一是做事拖泥带水的蠢材。
二是全靠长辈余荫混吃等死的关系户。
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窝囊气味的年轻人，完美踩中了他的两大雷区。
“周峰。”
贺沉的声音低沉偏冷，带着颗粒感，像磨砂纸擦过坚硬的冰面。
“贺总，您吩咐。”周铁面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贺沉没有再看楚砚一眼，转身大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
风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滚进来。”
简短的三个字，却让周铁面的后背瞬间僵直。
总裁办公室内。
厚重的玻璃百叶窗被合上一半。
贺沉坐在宽大的大理石办公桌后，随手将那份价值十个亿的并购案文件扔在桌上。
他抽出胸前口袋里的丝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其实并不存在灰尘的指尖。
周铁面站在桌前，大气都不敢喘。
“外面那个，谁塞进来的。”贺沉将手帕扔进脚边的废纸篓，抬眼看向HR总监。
目光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回贺总……是陈教授。”周铁面咽了口唾沫，“陈老当年对您有恩，他亲自打的招呼，说是个远房亲戚，想在咱们这谋个差事。”
听到陈教授三个字，贺沉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但也仅仅是一顿。
“寰宇不养闲人，更不养垃圾。”
贺沉冷冷地靠向真皮椅背，骨节分明的手指交叠在身前。
“通知法务部，连夜起草一份解雇免责报告备用。”
他微微眯起狭长的眸子，唇角的弧度冷酷如刀。
“人既然塞进来了，表面上的面子要给。但他能不能留下来，我说了算。”
贺沉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点两下。
“把他发配去最累、最容易犯错的部门。”
“不准给他安排正经项目，不准接触核心数据。”
“让他去端茶倒水、跑腿打杂。”
贺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暴君气息。
“只要他受不了委屈，或者碰坏了公司的一点东西，立马让他自己滚蛋。”
周铁面连忙点头如捣蒜：“明白，贺总。我这就去办，保证让他撑不过三天。”
贺沉低头翻开另一份文件，钢笔在纸面划过沙沙的声响，不再施舍半个眼神。
办公区外。
楚砚依旧保持着那副局促不安的站姿。
手指在保温杯的金属盖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刚才百叶窗合上前，贺沉那毫不掩饰的厌恶眼神，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有点意思。
这位贺总的脾气，还真像陈老说的那样，像头浑身带刺的雄狮。
办公室的门被拉开。
周铁面冷着脸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临时实习生工牌，像扔垃圾一样甩在楚砚面前的桌子上。
工牌的塑料边缘擦过桌面，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陈老的面子保得住你入职，但保不住你的饭碗。”
周铁面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苛刻嘴脸。
“贺总的原话，寰宇不养闲人。从今天起，你的岗位是后勤辅助。”
“直白点说，就是打杂。”
周铁面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
“去把各个会议室的白板擦干净，然后去茶水间备满咖啡豆。”
“贺总有重度洁癖，眼里揉不得沙子。只要你碰坏公司的一点东西，或者惹得贺总不痛快，立马卷铺盖滚人。”
楚砚低头看着那块廉价的塑料工牌。
厚重的刘海下，那双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嘲弄。
端茶倒水？
当年在星耀资本，那些身价上亿的创业公司老板，为了见他一面，连端茶倒水的机会都抢不到。
但他此刻只是推了推黑框眼镜，肩膀再次一缩。
“好的，周总。我一定好好干，绝不惹事。”
他的声音软糯听话，连连点头，活像个没有脾气的面团。
楚砚将工牌挂在脖子上，抱着他的保温杯，转身慢吞吞地走向走廊尽头的茶水间。
转身的瞬间，他原本微弯的背脊挺得笔直。
连走路的步伐，都变回了那副漫不经心却掌控全局的散漫节奏。
茶水间在一道磨砂玻璃门后。
右侧紧挨着的，就是寰宇风投堪比国家级机密库的IT数据中心。
楚砚推开茶水间的门，刚把保温杯放在大理石流理台上。
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杯底。
隔壁厚重的隔音墙内，突然毫无预兆地爆发出刺耳凄厉的警报声！
红色的频闪灯光透过磨砂玻璃，疯狂切割着茶水间的空气。
整条走廊瞬间陷入混乱。
数据部主管吴大海满头大汗地撞开IT部的大门，绝望地对着对讲机狂吼。
“全线崩盘！防火墙被撕开了！核心数据库正在被强行拖拽！”
楚砚关掉水龙头。
水滴顺着不锈钢杯沿缓缓滴落。
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把宁夏红枸杞，丢进杯子里。
红色的枸杞在沸水中慢慢舒展。
楚砚微微侧过头，隔着磨砂玻璃看着外面兵荒马乱的IT精英们。
他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轻声呢喃了一句：
“这么烂的防火墙，贺总，你这公司也不太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