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指尖一挑,轻易撕开了那道手工烫金的封口。
浓郁的柑橘果香混合着淡淡的酒韵,瞬间在狭小的茶水间里炸开。
楚砚垂下眼睫,眼底闪过一丝行家的赞赏。
不愧是贺家掌权人,这批瑰夏的烘焙火候拿捏得堪称完美。
他随手从流理台下方的玻璃柜里,拖出一个银灰色的电动磨豆机。
粗暴地抓了一大把名贵咖啡豆,像倒黄豆一样倒进了研磨仓。
伴随着刺耳的机器轰鸣声,细腻的咖啡粉簌簌落下。
楚砚没有去找那些价值几千块的骨瓷咖啡杯。
他只是拔开自己那个掉漆的老干部不锈钢保温杯的塞子。
手腕微倾,将那堆比黄金还贵的咖啡粉,全数扫进了带着一层陈年茶垢的杯底。
饮水机的滚水按下。
白色的水雾升腾而起,模糊了楚砚那张隐在黑框眼镜后的脸。
他端起杯子晃了晃,黑色的液体在金属杯壁上撞击出沉闷的声响。
接着,楚砚像变戏法一样,从宽大的廉价西装口袋里,摸出了一小把红彤彤的宁夏枸杞。
手一松。
十几粒干瘪的红枸杞接连坠入浓黑的瑰夏咖啡里。
它们在滚水中慢慢吸水、膨胀,随着升腾的热气上下翻滚。
强烈的视觉冲击,配上那股融合了顶级咖啡香与中药甜味的诡异气息,足以让任何一个咖啡品鉴师当场心梗。
楚砚满意地吹了吹水面的浮沫,低头浅尝了一口。
温润微苦,还带着点养生的回甘。
味道真不错。
门外走廊上,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贺沉挂断了老宅打来的那通满是算计的电话,眉宇间的戾气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伸手推开茶水间的磨砂玻璃门。
高大挺拔的身形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强行切入了这片空间。
空气中那股独属于他的清冽冷杉香,立刻与室内诡异的味道正面相撞。
贺沉脚步猛地一顿。
他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死死锁定了流理台前的画面。
那个穿着劣质西装的关系户,正双手捧着一个丑陋的保温杯。
杯口热气袅袅。
而旁边,他那袋空运过来的顶级瑰夏,包装袋被撕得像狗啃过一样敞开着。
贺沉的视线下移,落进那个敞口的保温杯里。
几粒泡得发胀的红枸杞,正悠哉地漂浮在漆黑的液体表面。
贺沉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断裂音。
他西装袖口下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身侧骤然收拢,捏出了几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你在干什么?”
贺沉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冰。
楚砚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手一抖,保温杯里的水面剧烈晃荡,差点溅到手背上。
“贺、贺总……”
楚砚赶忙转过身,背脊佝偻着,肩膀紧紧缩起。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双手死死护着那个保温杯。
贺沉迈开长腿,一步步逼近。
手工定制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声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楚砚被迫步步后退。
直到后背撞上冰凉的流理台边缘,退无可退。
两人的距离被拉近到了一个极度危险的阈值。
贺沉微微俯下身,高大的阴影将楚砚整个人完全笼罩。
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压在楚砚的呼吸道上。
楚砚甚至能看清贺沉领带结上细密的斜纹,以及他紧绷的下颌线。
“我问你,你在干什么。”
贺沉伸出右手,毫无预兆地按在了楚砚身后的流理台边缘。
这个姿势,将楚砚彻底圈禁在了他的双臂与流理台之间。
清冷的木质香气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
楚砚呼吸微滞,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指尖,下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他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镜,眼睫疯狂颤动。
“我……我有点低血糖。”
楚砚的声音软糯得像一团被揉捏的面团,透着无尽的委屈。
“我刚才看这袋豆子敞着口放着,以为是公司给大家发的大锅茶……”
“我就……抓了一点点。”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保温杯往怀里藏了藏。
贺沉气极反笑。
大锅茶?
他贺沉的特供瑰夏,在这个废物眼里,居然跟开水房的廉价碎茶叶是一个等级。
贺沉盯着那张藏在厚重眼镜后的脸。
因为“恐惧”,楚砚的眼尾泛起了一抹浅浅的薄红,连嘴唇都抿得有些发白。
贺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落在了楚砚微滚的喉结上。
那截喉结白皙而脆弱,在这件不合身的西装领口处,显得格外扎眼。
有一瞬间,贺沉产生了一种想要伸手去扼住那里的冲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那股莫名升腾的暴虐与烦躁。
“拿过来。”
贺沉伸出左手,掌心朝上,语气不容置喙。
楚砚咬了咬下唇,磨蹭了半秒,才慢慢腾出一只手。
他捏着保温杯的杯耳,颤巍巍地往前递。
贺沉没有接杯耳。
他修长的手指直接握住了保温杯不锈钢的杯身。
交接的瞬间。
贺沉微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楚砚带着温热的手背。
皮肤相触的刹那,两人皆是动作一顿。
贺沉只觉得指尖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一股微弱的电流顺着神经末梢窜上小臂。
楚砚则像是被火星溅到,触电般猛地缩回手。
保温杯失去了平衡,往贺沉的方向倾斜。
贺沉反应极快,手腕翻转,稳稳地托住了杯底。
黑色的液体在杯中剧烈摇晃,那几颗红枸杞翻滚得更欢了。
贺沉低头看着这杯诡异的混合物。
他有重度洁癖,平时连别人碰过的文件都要戴手套翻阅。
但此刻,他握着这个明显被楚砚用过、甚至带着茶垢的杯子,心里竟然没有升起预想中的生理性恶心。
只是觉得这杯东西,刺眼到了极点。
“楚砚。”
贺沉将杯子重重地搁在流理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管陈老给了你多少底气,在我的地盘,动了我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
贺沉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这袋咖啡豆的钱,从你这个月的工资里扣。”
楚砚猛地抬起头,隔着镜片,眼里写满了震惊与肉痛。
这倒不是装的。
他大号的卡被冻结了,现在全靠这点实习工资续命交房租。
这袋瑰夏扣下去,他这个月只能喝西北风了。
“贺总,我错了。”楚砚一把揪住自己廉价西装的衣摆,“我洗杯子,我马上把豆子挑出来行不行?”
看着楚砚这副守财奴般的可怜相,贺沉心底那股郁气竟然奇迹般地散了些。
他正准备继续开口敲打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关系户。
茶水间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贺总!”
陈特助连门都没敲,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
他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加急报告。
“出事了!”
陈特助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楚砚,顾不上避嫌,直接大步走到贺沉身边。
“高管会议上吵翻天了。我们刚准备接手的那个C轮新能源项目,资金链断裂的消息被提前做空了!”
贺沉脸上的冷笑瞬间收敛。
上位者的压迫感与冷酷,在一秒钟内重新披挂上阵。
“谁走漏的风声?”贺沉的声音冷硬如铁。
“还在查。”陈特助急得声音都在发抖,“现在几个风控总监在会议室里互相推诿,董事局那边也打电话来要说法。”
贺沉理了理袖口,看都没看桌上那杯枸杞咖啡。
他大步朝着门口走去,风衣下摆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去会议室。”
陈特助赶紧转身跟上。
走到门口时,贺沉的脚步突然顿住。
他转过头,冷冷的目光越过陈特助的肩膀,直刺还贴着流理台站立的楚砚。
楚砚正暗自松了一口气,准备拿起杯子继续喝他的养生茶。
突然对上贺沉的视线,他端着杯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贺沉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刻躺平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想躲在后勤部混日子?
门都没有。
贺沉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楚砚。
“你,拿上记录本,跟我进高管会议室。”
楚砚愣住了,厚重的黑框眼镜下滑了一点,露出眼底真实的错愕。
高管会议?那是他一个打杂助理该去的地方吗?
贺沉没有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
男人转过身,留下一道冷漠绝情的背影,以及一句足以让楚砚抓狂的最后通牒。
“今天的会议记录由你来做,少记一个字,或者记错一个标点,扣你一个月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