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特助的动作利落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不到半分钟，IT部机房四个角落的高清监控画面，已经被切到了中央大屏幕上。
贺沉站在主控台前，双手撑着冷硬的金属台面。
他微微倾身，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西装在背部拉勒出一道充满力量感的倒三角轮廓。
“放慢，三倍速。”贺沉的声音沉得能掉下冰渣。
画面中，正是吴大海撞掉键盘的那两秒。
楚砚弯下腰，双手伸向半空。
贺沉的目光死死咬住屏幕上那双骨肉匀称的手，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
然而，画面里的楚砚，位置站得太巧了。
机柜的阴影刚好切断了头顶的冷光。
他接住键盘的瞬间，整个上半身因为“惯性”往前扑了一下，完美挡住了左上方摄像头的视线。
而在右侧摄像头的画面里，楚砚的手指只是在键盘上凌乱地抓拉了两下。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笨手笨脚的新人，在惊慌失措中为了抓住坠落的键盘，脸滚键盘式的乱按。
贺沉撑在台面上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出森冷的青白。
没有逻辑，没有代码输入痕迹。
就是一通毫无章法的乱摸。
真的是巧合？
贺沉直起身，修长的手指扯了扯紧绷的深色领带。
空气中冷杉的木质香气愈发浓郁，带着一种猎手失去目标的躁动。
他转过头，看向还缩在角落里的楚砚。
楚砚依旧双手捧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黑框眼镜下滑到了鼻翼。
甚至因为刚才的“惊吓”，他额头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软趴趴地贴在眉骨上。
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被吓破胆的草包。
贺沉眼底的审视寸寸凝结成冰。
他不信巧合。
在资本的市场里，所有看似偶然的馈赠，背后都标好了致命的价格。
“张启。”贺沉冷声开口，视线却依然锁在楚砚身上。
站在机房门外探头探脑的高级经理张启，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小跑着溜进门。
“贺总，您吩咐。”张启弓着背，脸上的笑容谄媚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
贺沉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楚砚那件洗得发白的廉价西装上。
“带他去你的部门。”
贺沉的话音里没有一丝起伏，冷酷得像在宣判。
“把下午星耀资本那份收购案的原始数据给他，让他做一份基础的排版汇总。”
张启愣住了，看了一眼唯唯诺诺的楚砚。
“贺总，那可是S级项目的基础背调，交给他这个新来的……”
贺沉冷厉的眼风扫过去，张启剩下的话瞬间卡死在喉咙里。
“下班前，我要看到成片。”
贺沉没有看张启，视线依旧锁定楚砚。
“做不好，让他明天不用来了。”
丢下这句冷酷的判决，贺沉转身踏出机房。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渐行渐远，却像是一道催命符，悬在了楚砚的头顶。
张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头看向楚砚，脸色瞬间变了。
“还愣着干什么？等我请你吗？跟我过来！”
楚砚推了推眼镜，软糯糯地应了一声。
低下头跟上张启的脚步时，他唇角隐秘地往上挑了半寸。
想试探他？
行啊，那就让这位高高在上的贺总，见识一下什么叫职场反卷第一名。
投资三部的办公区充斥着敲击机械键盘的脆响。
咖啡机发出低沉的轰鸣，空气里满是打工人续命的美式苦涩。
楚砚被安排在一个最靠近走廊风口的逼仄工位上。
面前是一台笨重的台式电脑。
张启把一个塞满杂乱数据的U盘丢在桌上。
“十二万字的原始背调，里面全是未经处理的财务枯水期数据。”
张启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敲了敲楚砚的隔板。
“贺总要的是排版汇总。字体、间距、图表逻辑，你一个名校毕业的，不用我教吧？”
楚砚乖巧地点头，双手接住U盘。
“张经理放心，我以前在学校，经常帮导师做PPT。”
张启冷哼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楚砚拧开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泡得发涨的枸杞水。
温热水汽氤氲了镜片，遮住了他眼底那一抹恶劣的玩味。
十二万字的财务背调，换做别人，光是梳理逻辑就需要三天。
但对楚砚来说，这种级别的财务漏洞，他扫一眼就能看穿底裤。
他插上U盘，鼠标点开那份冗长的文档。
这要是好好做，半小时他就能给贺沉交出一份完美的哈佛级商业模型。
甚至能顺带把星耀资本埋在里面的财务暗雷全给挖出来。
但那怎么行呢。
楚砚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慵懒地靠进了椅背。
既然贺总喜欢废物，他就给他造一个震碎灵魂的绝世大废物。
楚砚点开了PPT软件，毫不犹豫地全选了文字。
“先换个字体。”
他指尖轻点，把所有专业的宋体和仿宋，全部替换成了圆润且毫无边界感的“微软雅黑”。
看着满屏憨厚的圆弧边角，楚砚觉得还不够辣眼睛。
他点开调色盘。
在无数高级的莫兰迪色和商务蓝中，精准锁定了一个刺目的高饱和度“死亡芭比粉”。
鼠标点击，填充背景。
整块屏幕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粉色荧光。
连隔壁工位敲代码的程序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晃得闭了闭眼。
不仅如此。
楚砚还贴心地给每一页加上了百叶窗、大风车、螺旋飞入的翻页动画。
为了凸显自己的“用心”，他还找了一堆毫无关联的剪贴画贴在角落。
做完这一切，楚砚满意地欣赏着屏幕上那红绿交加的赛博朋克风大作。
这哪里是商务简报，这简直是一场对人类视网膜的恐怖袭击。
楚砚看了看时间，才过去不到二十分钟。
他随手把PPT最小化，点开了电脑自带的扫雷游戏。
鼠标在灰色的格子上一下下点着。
周围是同事们为了业绩拼命内卷的键盘声，而他却在风口喝着枸杞茶排雷。
这种不用动脑子的摆烂生活，真是让人身心愉悦。
下午四点半。
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半小时。
张启端着咖啡杯走到楚砚工位前，本想看看这个关系户手忙脚乱的笑话。
目光落到屏幕上的瞬间，张启手里的咖啡杯差点砸脚面上。
“楚砚！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豆腐渣吗？！”
张启的咆哮声穿透了整个办公区。
连敲键盘的声音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粉底配绿字？大风车动画？”
张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屏幕的手指都在打颤。
“你是不是有病！贺总要是看到这个，整个投资三部都要跟着你陪葬！”
楚砚缩着肩膀，满脸无辜地站起来。
“张经理，导师说这样排版……比较活泼，能抓住评委的眼球。”
“抓住眼球？我看你是想扣瞎贺总的眼珠子！”
就在张启破口大骂的时候。
走廊里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贺沉正好从隔壁会议室出来，经过投资三部。
听到动静，他停下脚步，冷厉的目光扫了过来。
张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把楚砚的显示器转过去，面向走廊。
“贺总您看！这就是陈老塞进来的人做出的东西！”
张启不遗余力地落井下石。
“十二万字的背调，他连目录都没做，全弄成了这种乱七八糟的颜色！”
贺沉单手插兜，深邃的目光落在那张大屏幕上。
刺目的粉色荧光，映在贺沉冰冷俊美的脸上。
屏幕上还有两排用微软雅黑加粗的绿色大字，正以一种“弹跳”的动画姿态，反复横跳。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跟在贺沉身后的陈特助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这简直是对寰宇风投审美的公开处刑。
贺沉没有说话。
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冷脸，此刻终于出现了裂痕。
突兀的额角青筋跳动了两下。
贺沉抬起手，修长有力的手指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他刚才居然会怀疑这个做出“死亡芭比粉”PPT的白痴，是个隐藏的黑客高手？
简直是疯了。
贺沉眼底最后一丝戒备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与厌烦。
一个真正的黑客，就算装傻，也绝对忍受不了这种违背人类逻辑与审美的垃圾。
只有真正的草包，才会把无知当成创意。
楚砚看着贺沉揉太阳穴的动作，在心里默默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职场反套路第一条。
只要我把下限拉得足够低，就没人能用高标准来要求我。
“关掉。”
贺沉的声音透着一股被恶心到了的疲惫。
他连一句多余的斥责都懒得给，直接转身朝茶水间走去。
他现在急需一杯高浓度的黑咖啡，来洗刷视网膜上的精神污染。
楚砚低着头，藏在黑框眼镜后的双眼弯出一个愉悦的弧度。
危机解除。
贺沉那种多疑的性格，一旦自己得出结论，就不可能再推翻。
接下来，他终于可以安心地在这个岗位上混底薪了。
茶水间内。
贺沉走到流理台前，陈特助赶紧递上一袋刚刚空运过来的极品瑰夏咖啡豆。
深黑色的纸袋包装上，印着手工烫金的庄园徽章。
价值五位数，有市无价。
贺沉随手将咖啡豆搁在大理石台面上，正准备找手摇磨豆机。
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贺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紧锁，眼神瞬间变得冷酷。
是贺家老宅打来的。
他烦躁地扯松了领带，大步流星地走出茶水间去接电话。
脚步声渐远，那袋昂贵的咖啡豆被遗忘在了台面上。
楚砚正好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晃进茶水间。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袋烫金的咖啡豆。
楚砚走过去，修长的手指勾住包装袋的封口，低头闻了闻。
带着花香和柑橘尾韵的顶级香气，瞬间安抚了他被死亡芭比粉摧残的神经。
楚砚嘴角勾起一抹顽劣的笑意，拧开保温杯的盖子。
“既然贺总连开除报告都懒得给我写了，这算是……补偿给我的入职福利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