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回到死牢的时候,后脑的伤口正在用一种缓慢而顽固的方式重新渗出温热液体。
她靠着墙壁坐下来,仰起头,让后脑小心地避开粗糙的石面,把身体的重心全部压在腰椎和肩胛骨之间的那一小块尚算完好的肌肉上,脚踝上的铁链随着她调整坐姿的动作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黑暗里她看不见自己的伤口,但她能感觉到那些温热的液体沿着颈侧缓慢地往下淌,浸透了囚衣的领口,又在布料上慢慢变凉。
狱卒在她身后锁上铁门时随口说了一句“老实待着”,脚步声便沿着甬道远去了。
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水珠滴落的声音、老鼠在稻草堆里窸窣爬动的声音、和她自己胸口里那颗仍然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延审十日。
她在脑中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碾过了十几遍,像是在砧板上反复揉捏一块不够劲道的面团,试图从里面再挤出一丁点儿能用的水分。
后脑的伤,这是陆屿说的原话,“不包扎的话明天就会发高烧”。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触手温热,但还没有到烫的地步,她把湿透的袖口折了一下,用那点仅存的凉意按在后颈处,试图让温度降下去一点。
隔壁牢房里传出一声轻微的响动,是稻草被翻动的沙沙声,陆屿大概也刚刚被押回来,正在调整自己的位置。
秦昭没有立刻开口。
她需要一个观察的窗口。
在这个世界里,她唯一能确认“没有恶意”的人就是隔壁那个男人,但“没有恶意”和“可信”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要走。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秦昭闭上眼,在心里把这件“事”仔细地拆开,像拆一个线头已经松了的绳结。
三天前她在现代世界伏在办公桌上入睡时,手机里正播放着一首循环了很久的歌,那是她加班时习惯的背景音,旋律和歌词都熟悉到不需要刻意回想就能从记忆深处自动浮现出来。
秦昭睁开眼,在黑暗中微微侧过头,面向隔壁牢房的方向。
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哼了一句。
那声音极低,低到如果不竖起耳朵去听,只会以为是风吹过铁窗缝隙时发出的嗡嗡声,但旋律的轮廓清晰可辨——那是一句来自她那个世界的、再平常不过的流行歌调。
秦昭哼完那一句之后,住了口。
牢房里重新归于寂静,水珠继续一滴一滴地落,老鼠继续窸窸窣窣地爬。
隔壁牢房里没有任何回应。
秦昭的指尖在稻草堆里攥了一下,说不清心里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准备把那个念头暂时收起来放到一边。
然后隔壁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听只会以为是一声叹息,但在秦昭耳中,那三个音节清晰得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三下琴键。
“Hello.”
秦昭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的脊背从靠着的石墙上直了起来,后脑的伤撞在石壁上发出闷响,但她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因为那一瞬间整个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抽空了,只有耳朵里回荡着那一个词。
Hello.
英文。
现代英语。
一个生活在云朝的县衙仵作,在深夜死牢里,回应一个女囚哼唱流行歌曲的试探,用了一句英文。
秦昭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过了很久很久,她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同样轻的回应。
“……你是谁?”
隔壁沉默了极短的几息,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但依然压得很低。
“你呢?”
秦昭深吸一口气,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后脑的伤导致体温在下降,还是因为那个词带来的冲击让她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栗。
“我……那边是律师。”她说。
隔壁停了一拍,然后那个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弧度,像是在黑暗中微微扬了一下嘴角:“律师?哪方面的?”
“刑事诉讼。”秦昭说。
“哦。”陆屿说,“那正好,你现在这处境就是刑事诉讼。”
秦昭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像是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终于被松开的一刹那,整个胸腔里的压力都化成了热流往上冲,但她在黑暗中用力地眨了一下眼,把那层水汽逼回去,没有让它滴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也许是“穿越到异世死牢里随时可能被杀”的恐惧被一个“Hello”稀释了那么一小部分,也许只是单纯地因为听到了一个来自“那边”的词而产生的条件反射。
“你呢?”她问,声音有点哑,“你那边做什么的?”
“医生。”陆屿说,“外科。”
秦昭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笑了,那笑容很浅,浅到连她自己都未必能察觉到嘴角上扬的那一点弧度,但她的心脏跳动的频率正在从混乱恢复到平稳。
一个外科医生和一个刑事律师,穿越到了古代的死牢里,分别成了仵作和状师。
如果这世上有“荒诞”这个词的实体化定义,大概就是眼前这副情景了。
“什么时候来的?”秦昭问。
“六天前。”陆屿说,“醒过来就在这间牢房里,身上穿着囚服,手上还沾着验尸的石灰粉。”
“原主的记忆……还在吗?”秦昭又问。
“断断续续的。”陆屿说,“名字、职业、怎么进来的,大概记得,但细节很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秦昭点了点头,意识到黑暗中对方看不到她点头的动作,于是补了一句:“我跟你差不多。原主留下了一些碎片,但完整的前因后果拼不起来。”
“那就一起拼。”陆屿说。
那三个字落得极轻,像是随口一说的,但秦昭听出了那三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一种和她此刻心里一模一样的、决绝的求生意志。
秦昭正要再问什么,她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
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狱卒那种沉重的、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这个脚步声更轻、更谨慎,像是在刻意压着脚掌落地时的力度往前探路。
秦昭的脊背重新绷紧了。
她转头面向牢门的方向,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截活结绳索,指节泛白。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了她这间牢房的门口。
秦昭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她看不见来人的脸,但她能感受到一道目光正透过铁栅栏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没有恶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审视的意味。
“小姑娘。”一个沙哑的、上了年纪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别出声。”
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秦昭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她确确实实听见了——一个老人,嗓音里有一种长期用嗓过度的毛糙感。
秦昭没有动弹。
她没有应声,也没有摇头,只是用沉默表示“我在听”。
铁栅栏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有人从腰间取下了一串钥匙,然后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对应的那一把,插进了锁孔。
“咔哒。”
锁开了。
牢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从缝隙里伸了进来——干瘦、布满皱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灰白色粉末。
那只手里攥着一个粗陶小瓶,瓶口用布条塞着。
“把布条拔开,把药涂在伤口上。”老人的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涂完把瓶子塞回门缝下面,别让狱卒看见。”
秦昭没有犹豫。
她侧过身,用被绑着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瓶,指尖触到老人的手背时,她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包裹着坚硬的骨骼和常年劳作的粗糙茧子。
她拔开布条,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苦涩、清冽、带着一点薄荷般的凉意,她用手指蘸了一点药膏,摸索着涂在后脑的伤口上。
药膏触到伤口时刺痛了一瞬,然后那种钝钝的、持续了一整夜的灼烧感开始缓慢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温和的凉意。
秦昭涂完药,把瓶塞重新塞好,把粗陶瓶从门缝底下推了出去。
老人接住瓶子,没有立刻走,而是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从铁栅栏的缝隙里塞了进来。
纸条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纸页摩擦声。
“账房先生。”老人说,“城西破庙。你若想翻案,找到他。”
然后铁门被重新合拢,锁舌咔嗒一声归位,脚步声沿着甬道远去了。
黑暗重新合拢。
秦昭跪在草铺上,后脑的伤口在药膏的作用下传来一阵舒缓的清凉,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到老人手背时那种粗粝而真实的触感。
纸条。
她弯下腰,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碰到那张被折叠得极小的纸时把它捏了起来。
牢房里实在太暗了,暗到她凑到眼前也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不需要看清楚纸条上写了什么——那句“账房先生,城西破庙”已经足够了。
秦昭将纸条塞进袖口的夹层里,然后慢慢地靠回石墙上,仰起头,望着头顶那扇铁窗。
窗外的天光完全消失了,现在是真正的深夜,整个牢房像一口沉在水底的钟,所有声音都被压得很紧、很闷、很远。
“你听到了?”她侧过头,朝隔壁的方向问了一句。
陆屿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还是那副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语气:“听到了。”
“账房先生。”秦昭说,“孙大郎案里失踪的那个账房先生。”
“嗯。”
秦昭把这句话咀嚼了几遍,像含着一颗不知道味道的药丸在舌头底下慢慢化开。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个人——绸缎庄的账房先生,姓吴,孙大郎死后的第二天就失踪了,衙门找了两天没找到人,最后在案卷里写了一句“吴某下落不明,疑为畏罪潜逃”。
但如果吴某是“畏罪潜逃”的真凶,他为什么要逃到城西破庙那种地方去?
一个做贼心虚的人,应该往山里跑、往外地跑、往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跑,而不是藏在县城西边那座人人都知道的废弃庙宇里。
除非他不是在“逃”,而是在“等”。
等一个人来找他。
秦昭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住了那张纸条的一角,纸页在她掌心里被体温焐软,折痕处的纤维在反复折叠后已经发白。
“那个人,”秦昭轻声开口,“你认识吗?”
隔壁沉默了一会儿:“老仵作郑伯。在县衙干了四十多年,给三代仵作当过师傅。我入职那天就是他给我递的工具箱。”
秦昭的指尖在黑暗中微微顿了一下。
老仵作。
一个干了四十多年的仵作,手里一定有无数不能写进案卷里的东西——旧案的疏漏、被掩盖的细节、被遗忘的伤痕。
他今晚来送药、递纸条、告诉她账房先生的下落。
这说明他早就想翻这桩案子了。
他只是等到了一个能替他“翻”的人。
“你信他吗?”秦昭问。
陆屿没有立刻回答。
她听见隔壁牢房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在水面上破裂。
“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秦昭靠在石墙上,后脑的伤口在药膏的作用下已经不怎么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麻木感,像是被一层薄冰覆盖住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
她把袖口里的纸条又往里塞了塞,确认不会在睡觉时掉出来,然后她侧过头,对着隔壁那扇木栅栏的方向说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
“明天天亮之后,想办法出去一趟。”
陆屿说:“你想去城西破庙?”
“嗯。”秦昭闭上眼,“你当仵作,可以申请去城西勘查现场。”
“理由呢?”
秦昭在黑暗中微微勾了一下嘴角:“就说你怀疑凶器被丢弃在城西方向。一个无法确认的线索,足以让县令批你出门半日。”
隔壁沉默了两息。
“你这脑子,”陆屿的声音在黑暗中飘过来,“不干刑辩确实可惜了。”
秦昭没有回话。
她只是把后背更深地靠进石壁的凹陷里,让那块被体温焐暖的石面托住她酸软的肩胛骨,然后把呼吸调匀,把心跳稳住,把意识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后脑的伤还在极慢极慢地渗血,但药膏的凉意像一条细细的线贯穿了疼痛的表面,让那些钝痛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闭着眼,在黑暗中对自己重复了一句话。
城西破庙,账房先生。
明天。
她要走出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