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伯的脚步声在甬道尽头彻底消失之后,牢房里重新沉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深重的寂静。
秦昭靠着石墙坐在草铺上,后脑的伤口在药膏的覆盖下传来一阵一阵细密的凉意,那种凉意像一条极细的线穿透了颅骨,把之前一整夜持续不断的灼痛感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夹层里那张折叠的纸条,确认它的位置没有在刚才的动作中偏移,才重新抬起头,面向隔壁牢房的方向。
窗外的月光从铁栅栏缝隙里漏进来几缕银白色的细线,落在两间牢房之间的过道地面上,勉强勾勒出木栅栏粗糙的轮廓,以及隔壁那人靠着墙壁坐着的剪影。
陆屿没有躺下,他靠墙坐着的姿势和之前一样,脊背挺直,双腿微屈,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黑暗里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站起来的警觉。
“你打算什么时候睡?”他先开了口。
秦昭说:“现在睡不着。”
“那正好,”陆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松动,“我也睡不着。”
秦昭在黑暗中微微转过脸,月光恰好落在她侧脸的轮廓线上,把她的眉眼和下颌的线条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光。
“我想跟你聊聊,”她说,“关于接下来怎么办。”
陆屿没有答话,但秦昭听见他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调整了一下靠墙的角度,把身体重心换到了另一侧肩膀上。
她把这个动作解读为“我在听”。
秦昭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纷乱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挑出最重要的那条线头,然后开了口。
“你之前说过一句话,‘画押就不许翻’。”她说,“但今天我在公堂上翻了一个口子出来,现在我们有十天的时间。”
“十天之后,”陆屿接话,“如果找不到新的证据证明孙大郎不是死于勒杀,你还是会被判斩刑。”
“所以我们必须在这十天之内,找到那条断裂的证据链。”秦昭说,“今晚郑伯送来的纸条给了我一个方向——账房先生。孙大郎死后失踪的那个人,他一定知道什么。”
陆屿在黑暗中微微侧了一下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原主的记忆里有一点零星的碎片,”秦昭说,“绸缎庄的账房先生姓吴,在孙大郎手下做了大约七八年,平时不出门,不喝酒,没有家眷,就住在绸缎庄后院的一间小屋里。孙大郎死后的第二天早上,伙计发现他不在屋里,铺盖卷还在,随身的包袱却不见了。”
“走了三天,包袱都不见,”陆屿说,“说明是有准备的出逃。”
“或者说是被人叫走的。”秦昭补了一句。
隔壁沉默了片刻。
“你怀疑王守财是后面的人?”陆屿问。
秦昭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脚踝上那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铁链,铁环的内侧已经被摩擦出细密的划痕,那是原主在牢中挣扎过无数次留下的印记。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王守财不希望这个案子被翻。今天在公堂上,他的反应比县令激烈得多,而且他第一时间想的是用杖刑封我的口,而不是用证据驳倒我的质疑。”
“如果他是清白的,他没必要怕一个死囚翻供。”秦昭继续说,“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在别人质疑案卷的时候,急着要把人打死。”
陆屿在隔壁轻轻“嗯”了一声,那个音节不带任何倾向性,但秦昭听出了里面的赞同。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秦昭把袖口的纸条又往里按了按,确保它不会滑落出来:“你以仵作的身份申请出城勘查凶器丢弃方向,带上我作陪。我们去找账房先生。”
“他凭什么见你?”陆屿问,“一个失踪了三天的人,躲在破庙里,是因为他知道有人在找他。你怎么确定他想见的人是你?”
秦昭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她在脑中想了很久,从郑伯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反复咀嚼那个纸条上的每一个字。
“账房先生。”她说,“郑伯的原话是‘你若想翻案,找到他’。他没有说‘你找到他,他会帮你’。他说的是‘找到他’三个字。这三个字里面没有承诺他会开口,没有承诺他会作证,甚至没有承诺他还活着。”
“那你还去找他?”陆屿问。
“因为他是这桩案子里唯一一个跑掉的人。”秦昭说,“在衙门看来,跑掉的人是畏罪潜逃。但在翻案的人看来,跑掉的人往往是最后一个看见真相的人。”
陆屿没有再追问。他换了一个坐姿,铁链在黑暗中发出哗啦一声轻响,然后他的声音再次从隔壁传过来,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们翻案失败了,”陆屿说,“我们两个人都会死。而且死得比现在更惨——当堂翻供后又查无实据,按律加等处置,本来是斩刑,翻案失败就是凌迟。”
秦昭的手指在袖口里握紧了一下。
凌迟。
这两个字在黑暗中像两粒冰冷的石子砸在她心口上,留下两道浅而清晰的印痕。
“我想过。”她说。
“想过还敢翻?”
秦昭在黑暗中缓慢地、坚定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她的动作,又开口说了一句:“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如果不翻,我们连‘活’的选择都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你知道我在那边是干什么的。我见过太多案子了——有的被告确实有罪,但也有的被告被冤枉之后,因为没有人替他们翻案,就在牢里烂掉了,死在墙角都没人知道。”
“我接的最后一个案子,”秦昭说,“是一个外卖员被控故意伤害。证据链上有一个可以推翻的漏洞,但那个外卖员在开庭前三天自杀了,因为他觉得翻不了案。他死了之后我再去查,才发现那个漏洞只要有人愿意查,就能替他洗脱罪名。”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所以我不会再让这种事了。”她说,“至少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我不会因为‘觉得翻不了’就放弃。”
隔壁很久没有声音。
久到秦昭以为陆屿已经靠墙睡着了,她正要转回身去靠在石壁上闭一会儿眼睛时,他开口了。
“你这样做律师,”陆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在那边应该挺累的。”
秦昭在黑暗中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浅,像水面上被风掠过时留下的一个几乎不可见的涟漪:“是挺累的。但累比后悔好。”
“行。”陆屿说,“那就翻。”
他这句话只有三个字,但秦昭听出了这三个字里面包含的那个决定——他不走了。
他原本的打算是独善其身,从这个牢里活着出去之后各自分开,不再有任何牵扯。
但现在他说“那就翻”,意思是“我跟你一起翻”。
秦昭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也许是那个外卖员的故事,也许是他自己也有一个不想重来的遗憾,也许只是单纯地在黑暗里一个人待得太久了。
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后背往石墙上靠得更深了一点,让那块粗糙的石面托住她酸软的肩胛,然后在黑暗中说了一句:“你当仵作,我当状师。你从尸体上找真相,我让真相被公堂认可。”
“分工合作,目标一致。”她说。
陆屿在隔壁轻轻“嗯”了一声。
秦昭把这句话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确认所有的信息都没有遗漏之后,她微微侧过身,面对着隔壁牢房的方向。
“还有一件事。”她说。
“说。”
“今天晚上郑伯来的时候,”秦昭压低声音,“你有没有注意到他走路的声音?”
陆屿在黑暗中停顿了一下:“他的右脚比左脚重。落地时有拖音,右膝不太好。”
秦昭的指尖在袖口里轻轻蜷了一下。
她注意到了同样的细节,但她没有想到陆屿也注意到了,而且他说出来的比她观察到的更精确。
“一个右膝不好的人,”秦昭说,“走不到城西破庙的。”
陆屿沉默了两息,然后他接上了她的话:“所以纸条上的信息不是郑伯自己查到的。是他从别处听来的。”
“或者说,”秦昭的声音又低了一度,“是有人通过郑伯,把‘账房先生在城西破庙’这个信息递到了我们手上。”
牢房里安静下来。
两个穿越到异世死牢里的灵魂在黑暗中隔着木栅栏对视,虽然谁也看不清对方的眼睛,但他们都知道对方此刻正在想同一件事。
“有人在帮我们。”陆屿说。
“但也可能是在利用我们。”秦昭说。
“那你还要去找那个账房先生吗?”
秦昭把袖口里的纸条又按了一下,确认它还在。
“去。”她说,“就算是个陷阱,也要先踩上去才知道里面是什么。”
陆屿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靠回石墙上,铁链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然后整个牢房重新陷入了一种与之前不同的安静。
那个安静里面不再只有恐惧和等待,开始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两个字,以夜色为墨,用沉默为笔,在两个囚徒之间慢慢铺展开来。
合作。
秦昭闭上眼,后脑的伤口在药膏的作用下已经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钝感,像是一块被捂热的石头贴在她颅骨的裂缝处。
她把呼吸放慢,让心跳一点一点地降回正常的频率,然后在脑中把明天要做的事情重新排列了一遍。
天亮之后,陆屿会以“发现凶器可能丢弃在城西方向的新线索”为由,向县令申请出城勘查。
县令会批,因为延审十日期间,仵作有义务补充尸格详单的附件材料。
她会以“协助指认现场”的名义随行。
他们会在城西破庙找到账房先生,然后她会用最短的时间判断那个人是敌是友、是证人还是陷阱。
她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哪一种。
但无论如何,明天天亮之后,她会走出这间牢房,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气,踩一踩城西那条通往破庙的黄土路。
哪怕只有半天的时间,那也是自由的半天。
秦昭把手指从袖口的纸条上松开,让掌心贴着冰凉的石壁,让体温在粗糙的石面上留下一小片温热。
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平稳、绵长——陆屿睡着了。
秦昭在黑暗中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然后她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