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姨第一个冲到物业办公室门口。
她手里还拎着拖把,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橙色马甲,头发乱得像刚从风里钻出来。看见门外站着沈桂兰,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沈……沈经理?”
我隔着玻璃听见这声称呼,心里往下一坠。
沈桂兰转过身,温和地朝她点头:“张姐,早。”
张姨脸上出现茫然。那不是不认识人,而是同时认识了两个互相冲突的人。她看看沈桂兰,又看看门里的我,手里的拖把杆被她攥得发白。
我立刻按下对讲机:“张秀兰,保洁部,2021年入职。你儿子结婚那天,是我替你调的班。你说等抱孙子要请我吃喜糖,结果现在还没请。”
张姨一激灵。
“江经理!”她脱口而出。
玻璃门上的【拒绝】按钮又亮了一点。
沈桂兰没有生气,只是轻声问:“张姐,你确认吗?”
“我……”张姨嘴唇哆嗦,“我确认江明棠是物业经理。”
她说完,手里的确认单上多出一枚红色指印。不是她按的,像纸自己吸走了一点血色。
我看得后背发冷。
记名不是没有代价。
老周和维修老赵随后赶到。老周跑得帽子都歪了,老赵手里拿着扳手,裤腿上还沾着机油。三个人把签好字的纸贴在玻璃门上,一张接一张,像给这扇门贴护身符。
【我确认江明棠为南浦旧苑现任物业经理。】
【确认人:周建国。】
【确认人:张秀兰。】
【确认人:赵国平。】
字迹贴上去的瞬间,门上的确认按钮往后退了一寸。
沈桂兰终于抬眼看我。
我也看着她。
她说得没错,时间会替她开门。
但只要有人在时间到达前记住我,这扇门就还不归她。
没等我松口气,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从2号楼方向来的。
紧接着,业主群开始疯狂跳消息。
【谁在我家吃饭?】
【我家多了个老太太!】
【别开卧室门,卧室里有人在叫我老公!】
【物业呢?物业快来!】
【我老婆说那是她爸,可她爸死十年了!】
一条条消息刷过去,头像和昵称不停变化。有的人上一秒还叫“2-702王磊”,下一秒就变成“702空房待租”。
陆停云脸色沉下去:“广播起作用了。住户开始确认姓名,空房间也被惊醒了。”
“这是我的锅?”
“不是。”他看向窗外,“迟早会醒。你只是让活人先知道自己在危险里。”
对讲机里传出陈屿的声音:“江明棠,我在3号楼!这里有户人家多了一个小孩,他们都说不认识他,可小孩说自己一直住这里!”
我拿起花名册:“门牌号。”
“3号楼804!”
我翻到3号楼804。
住户登记:韩继东、孟婷,女儿韩思思。
没有第二个孩子。
但在韩思思名字下面,隐约浮出一行浅灰小字。
韩思远。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八年前小区门口有个男孩被救护车拉走,孟婷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那时候我还没来南浦旧苑,这画面不该属于我。
是花名册把记忆塞给了我。
我的手臂又疼起来,袖子下那条门缝像被人从里面推了一下。
陆停云按住册子:“别硬接。先按活人点名。”
我深吸一口气,对陈屿说:“让804现在所有人报姓名。先报活人,按身份证、户口本、邻居能证明的来。那个小孩不要碰,不要回答他‘谁在外面’,也不要说不认识他。”
陈屿声音发抖:“那说什么?”
我看着花名册上的浅灰小字:“说,等物业登记。”
这五个字传出去后,业主群里又炸开了。
【物业登记是什么意思?】
【我家门外也有人说等登记!】
【到底要登记谁?】
我打开全区广播。
“所有住户听我说。现在起,按户点名。每户先确认现住人员姓名,不要急着否认多出来的人,也不要让多出来的人进餐桌、卧室和卫生间。”
陆停云补了一句:“餐桌闭合家庭关系,卧室确认私人身份,卫生间确认身体存在。三个地方最危险。”
我照着说了一遍。
广播里传出我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我。
“楼栋长负责记录。每户报门牌、姓名、人数。遇到多出的人,只说‘等待物业登记’,不要说‘你不是我家人’。重复一遍,不要说‘你不是我家人’。”
张姨听得脸都白了:“江经理,那要是人家真是家人呢?”
我说:“所以先别否认。”
老赵骂了一声:“这他妈是什么世道,认错也死,不认也死。”
“没错。”陆停云说,“所以要登记。”
第一户回报的是1号楼101。
“101,黄明达,刘庆芳,两人。”
我在纸上写下。
第二户。
“102,赵元生,孙小敏,赵可可,三人。”
第三户突然卡住。
对讲机里传出一个女人哭腔:“103,梁安……梁安国?不对,我老公叫梁安国还是梁国安?”
我手一顿。
陆停云立刻问:“户口本在哪?”
“找不到了!”女人崩溃,“抽屉里全是空白纸!”
门外沈桂兰轻声开口:“名字都记不住,就别留了。空出来的位置,会有人更珍惜。”
我猛地看向她。
“闭嘴。”
沈桂兰笑了笑:“我只是说规则。”
我对对讲机说:“103,先说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女人哭着说:“夜市。他卖炒粉,我去买,没带钱,他让我下次给。”
“他当时叫什么?”
“梁国安。”她立刻说,“他说国泰民安的国安。”
我写下梁国安三个字。
对讲机那边传来男人大口喘气的声音,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媳妇。”他说,“我回来了。”
第一轮点名继续。
每一个名字都像从泥里拽出来的绳子。有人记错丈夫的字,有人喊不出继子的全名,有人发现家里多了一位已经去世的老人。每一次迟疑,楼道里就会响起门板开合声。
我把小区平面图摊开,用红笔标记危险户。
1号楼103,姓名混淆,已稳。
2号楼702,死者回餐桌,待处理。
3号楼804,疑似旧子女,待登记。
5号楼1501,独居老人无人应答,高危。
张姨和老赵负责跑楼,老周守门,陈屿在3号楼把孩子们叫起来互相确认同学姓名。南浦旧苑从来没这么有秩序过,又从来没这么乱过。
五点四十七分,周阿婆的电话打进来。
我立刻接。
“明棠。”她声音很清醒,清醒得反常,“你现在不能先记死人。”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周阿婆喘了一口气,“死人会借活人的嘴回来。你先记他们,活人就会没地方站。”
我看向花名册上越来越多浮出的灰字。
“那怎么办?”
“先记活人,活人站稳了,再让他们一起记死人。”她说,“一个人背不住那么多名字,一栋楼可以。”
我握紧笔。
这是第一条真正能用的办法。
“阿婆,你那边安全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门口站着三个人。”她说,“一个说是我老伴,一个说是我妈,还有一个说是年轻时候的我自己。”
我呼吸一紧。
“别开门。”
“我知道。”周阿婆轻轻笑了一声,“你妈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电话断前,她又补了一句。
“明棠,等你忙完,来我家一趟。我可能快忘了那张名单藏在哪儿了。”
名单。
我还没来得及问,物业办公室玻璃门上的倒计时忽然跳到最后十秒。
【物业更换流程最终确认。】
【10。】
【9。】
沈桂兰把钥匙插进玻璃门上的锁孔。
那里原本没有锁孔。
老周扑过去按门,张姨把拖把横在门把上,老赵用扳手卡住门缝。门上的签字纸一张张发光,又一张张变黑。
【3。】
【2。】
陈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喊出来:“江明棠!3号楼确认你是物业经理!”
紧接着,更多声音涌进来。
“1号楼确认江明棠!”
“2号楼确认!”
“5号楼确认!”
“8号楼确认!”
无数杂乱的声音从对讲机、业主群、窗外、楼道里同时响起。
【1。】
沈桂兰转动钥匙。
咔哒。
门没有开。
玻璃门上跳出新提示。
【交接失败。】
【原物业经理江明棠获得临时清点权。】
【请于今日24:00前完成全小区住户清点。】
【错误清点次数已记录:0。】
【允许错误次数:3。】
我刚松一口气,下面又浮出一行血红的字。
【提示:每点错一名住户,随机生成一间空房。】
办公室外,沈桂兰拔出钥匙。
她隔着玻璃看我,眼神里没有失败后的恼怒,反而有一点说不清的欣慰。
“第一步做得不错。”她说。
我心头一跳。
“什么意思?”
沈桂兰没有回答。
她转身往4号楼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晨光里。
六点整,小区广播自动响起。
【南浦旧苑住户清点开始。】
【请物业经理江明棠确认第一户。】
屏幕随机跳出一个门牌。
【3号楼804。】
那个多出一个小孩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