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号楼804的门开着。
不是那种敞开等人的开,而是门缝只留一掌宽,里面透出白惨惨的光。楼道里站了七八个邻居,全都贴着墙,不敢靠近。陈屿抱着一沓确认单站在门口,脸色比纸还白。
我赶到时,门里正传出小孩的笑声。
“妈妈,你真不认识我了吗?”
屋里女人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我只有思思一个女儿,我真的只有一个女儿……”
她身边的男人反复翻户口本,纸页哗啦作响。户口本上确实只有三个人:韩继东、孟婷、韩思思。
可餐桌旁坐着一个小男孩。
七八岁,穿蓝色校服短裤,头发剃得短短的。他面前摆着一碗粥,手里拿着勺子,乖得过分。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
“物业阿姨,我能登记了吗?”
我没有进门。
陆停云站在我后一步,低声说:“别直接答应。它现在是未定状态,你一句登记,可能会让它从空房间转成住户,也可能会让804挤出一个原住户。”
我翻开花名册。
韩思远三个灰字更清楚了。
名字下面浮出一行小字:
【2008年入住,2016年退租。】
八年前。
我看向孟婷:“你们以前有过一个儿子吗?”
孟婷像被人掐住脖子,眼睛瞪得很大。韩继东先反应过来,猛地吼:“没有!我们就一个女儿!”
他说完这句话,门内灯光一暗。
小男孩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爸爸又说没有我。”
韩继东手里的户口本突然空了一页。原本韩思思的名字消失了。
楼道里有人惊叫。
我立刻说:“不要否认!韩继东,你现在报你女儿全名。”
韩继东低头看户口本,脑门全是汗:“韩……韩……”
孟婷扑过去抓住他胳膊,哭着喊:“韩思思!我们的女儿叫韩思思!她今天早上还在房间睡觉,她喜欢紫色书包,数学不好,怕鱼刺!”
户口本上,韩思思的名字慢慢浮回来。
我松了口气。
这就是周阿婆说的,先记活人。
“韩思远。”我念出那个灰色名字。
小男孩转头看我。
他眼睛里没有眼白,黑得像两扇没有灯的窗。
“你记得我?”
我说:“我看见了你的名字,但还不能确认你是谁。”
小男孩歪了歪头:“我就是他们的儿子。”
孟婷腿一软,差点跪下。
韩继东脸上血色褪尽。他咬着牙,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过了很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们以前……是有过一个孩子。”
孟婷猛地看他。
“继东?”
“别说。”韩继东的声音抖得厉害,“别想,别记,会出事的。”
他这句话刚出口,804的墙面突然渗出水。不是普通水,是医院消毒水混着雨水的味道。墙皮鼓起,隐约显出一条马路和一辆救护车。
小男孩把勺子放下。
“原来你记得啊。”
我知道不能再拖。
“韩继东,孟婷,韩思思,三名现住户确认。”我在清点表上写下,“韩思远,历史住户待登记。”
手机震动。
【清点有效。】
【当前错误次数:0。】
804的门缝合上一点,小男孩仍坐在餐桌旁,隔着越来越窄的缝看我。
“物业阿姨。”他说,“你会来登记我的,对吧?”
我说:“等我找到能证明你的记忆。”
“他们不想记。”
“那就找别人。”
门关上前,他笑了一下。
“那你去找周奶奶吧。她以前给我买过糖。”
我后背发凉。
周阿婆。
她门口也有三个人。
我们下楼时,陈屿追上来,小声问:“江阿姨,那个小孩是坏的吗?”
“不知道。”
“如果他真的是他们儿子呢?”
“那他也不能吃掉韩思思的位置。”
陈屿低头看手里的确认单:“那是不是每个回来的人都要抢一个位置?”
我脚步停了一下。
这是最糟糕的地方。
如果现实只承认固定数量的住户,回来的人就必须挤走现在的人。城市整理计划最狠的不是制造鬼,而是让被害者和活人抢同一张椅子。
“所以要改规则。”我说。
陈屿抬头看我,像听见了一个比鬼更离谱的词。
我也觉得离谱。
可南浦旧苑已经没有别的路。
周阿婆住3号楼302。
她家门口果然站着三个人。
第一个是穿中山装的老爷子,头发花白,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第二个是梳长辫子的中年女人,穿很旧的碎花衬衫。第三个最古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眉眼和周阿婆年轻时照片里一模一样。
三个人都背对着我们,安安静静站在302门前。
他们同时敲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门里,周阿婆声音发紧:“我说了,等物业来。”
中山装老爷子叹气:“秀英,是我。”
碎花衬衫女人说:“英子,妈来看你。”
年轻姑娘轻轻笑:“周秀英,你连自己都不敢认了吗?”
周秀英。
这是周阿婆的本名。
我一把抓住陈屿,示意他退后。
陆停云低声说:“三重诱导。配偶、母亲、自我。对记忆衰退的人最危险。”
我问:“硬闯?”
“不行。你碰到任何一个,都等于承认它们有实体。”
“那怎么进去?”
陆停云看向我:“让门认你。”
我走到302门前,没有看那三个人,只对门里说:“周秀英,我是南浦旧苑物业江明棠。你上个月把电费单交错到物业,说我长得像修灯泡的。我现在来查住户。”
门内沉默几秒。
“江经理?”
“全名。”
“江明棠。”周阿婆像抓住救命绳,“你是沈桂兰的女儿,江明棠。”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门口三个人同时转头。
我没看他们的脸,侧身挤进屋里。陆停云和陈屿跟着进来,门在我们身后关上,把敲门声隔在外面。
屋里却也不对。
周阿婆的客厅有三层。
最外层是现实里的302:旧木沙发、搪瓷杯、墙上挂着社区发的平安家庭奖状。
第二层像七十年代的女工宿舍,铁架床、绿军被、窗边挂着蓝色工装。
第三层在客厅尽头,是一扇白门。门上没有门牌,只贴着一张泛黄的纸:
【记不住的人,请在此等候。】
周阿婆坐在三层空间交界处,怀里抱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头发乱了,眼神却清醒。
“我快压不住了。”她说。
我蹲到她面前:“名单在哪?”
“先别问名单。”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先告诉我,我是谁。”
我怔住。
周阿婆看着我,眼里全是恐惧。
“我知道你叫江明棠,知道沈桂兰住404,知道小陈的爸妈叫陈伟民、赵秋霞。”她声音发颤,“可我刚才想不起我自己叫什么。”
门外三个人又开始敲。
“秀英,开门。”
“英子,妈给你带饭。”
“周秀英,你把名字让给我吧。”
屋内那扇白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我按住周阿婆的手:“你叫周秀英。1954年生,原来在海市棉纺三厂上班,年轻时住过八人宿舍。你老伴叫邱长河,爱吃橘子,但他不会在半夜让你开门。你妈姓何,做饭很咸,她要是真来看你,会先骂你怎么又瘦了。你年轻时很漂亮,但年轻的你不会站在门外叫你让名字。”
周阿婆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对。”她说,“我叫周秀英。”
白门停住了。
她把怀里的硬壳笔记本塞给我。
“这是你妈让我背的。不是完整名单,只是第一批。”
我打开。
第一页写着:
【反向住户册一:记住他们的人。】
下面不是房号,而是关系。
王爱菊:被周秀英记得,曾在雨天替她收过被子。
韩思远:被周秀英记得,曾在小卖部门口让她帮忙撕糖纸。
沈桂兰:被周秀英记得,曾在404失踪前托付名单。
我翻到最后一页,纸上只有一句话。
【房间会抢住址,名字会抢身体,只有关系能多出位置。】
我看懂了。
如果只用住址登记,旧人和新人必然争抢同一间房。可如果用关系登记,一个人可以被很多人记住,不必挤掉谁的位置。
门外的年轻周秀英突然笑了。
“你看懂也晚了。”
我抬头。
302客厅的墙上,挂钟指向六点二十。
手机弹出清点提示。
【下一户:3号楼302。】
【请确认住户周秀英。】
下一行字慢慢浮出。
【附加对象:邱长河、何春娥、周秀英。】
三个名字。
一个老伴,一个母亲,一个年轻的她自己。
【请物业经理判断:谁应留在302?】
周阿婆看着我,轻轻摇头。
“别选。”她说,“选谁,我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