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某的案子在第三天正式告破。证据链完整——杯底残留的镇静剂、手臂上的针眼、手机里三天前搜索“镇静剂剂量”“心肌炎猝死”的记录,以及他自己在审讯中崩溃后的完整口供。
苏念卿作为实习生,本不需要参与最后的案件汇报,但陆时寒点名让她过去,说是“你自己分析的案子,自己去说”。
苏念卿站在会议室里,面对着局长、支队长和一排高级警督,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用她能做到的最平静的声音,将整个案件的心理学分析了一遍。
从赵某的自卑型人格,到长期压抑产生的怨恨积累,再到最后“让她怕我一次”的扭曲动机,每一个环节都对应着具体的行为证据。
局长听完,看了陆时寒一眼,“小陆,这个实习生哪儿来的?”
“警校犯罪心理学专业。”陆时寒面无表情,“我本来不想要,她自己硬跟来的。”
苏念卿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踢空了,没够到。
陆时寒嘴角微微一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局长笑了笑,“好好带,是个好苗子。”
散会后,陆时寒走在苏念卿面前,突然丢过来一句:“踢不到人就不要踢,丢人。”
苏念卿,“……”他怎么知道的?
中午,苏念卿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缩在那里,用最快的速度把饭吃完,准备逃离这个全是人的地方。
“这里有人吗?”
一个人端着餐盘直接坐到了她的对面。苏念卿抬头,对上一张温和的笑脸,金丝眼镜、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指修长得像钢琴家——是法医,顾言之。
“没……没人。”苏念卿条件反射地往旁边缩了缩。
顾言之笑了,“你很怕生?”
“不……不是怕生,只是……不擅长社交。”
“那你擅长什么?”
“尸体。”
顾言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很好听,温润又低沉,像大提琴的共鸣。“那我们很搭。”他推了推眼镜,“我擅长摆弄尸体,你擅长分析尸体……不对,是分析活人。”
苏念卿不知道该接什么,就只能低头扒饭。
顾言之倒是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说:“昨天的案子我看了你的分析报告,很有意思。赵某那种自卑型人格,在法医学上没有表现,但你的心理侧写把整个作案逻辑串起来了。”
“你也相信心理学在刑侦中的作用?”苏念卿抬起头,眼睛亮了。
“我相信任何能帮助破案的东西。”顾言之看着她目光温和,“不像某些人,偏见比知识多。”
苏念卿知道他在说谁,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你笑了。”顾言之也笑了,“看来你对陆队的意见很大?”
“没有。”苏念卿立刻收起笑容,“他是前辈,我尊重他。”
“但你心里觉得他是个固执的、不懂心理学的、只知道靠直觉办案的老古董。”
苏念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顾言之笑着站起来,端起餐盘,“苏念卿,有空可以多来解剖室找我,我那里安静,没那么多活人。”
“好。”苏念卿点头,然后问了一句,“不过你为什么叫我全名?”
顾言之回头看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因为‘苏顾问’听起来太正式,‘念卿’又太亲密。等我们熟了再改。”他说完就走了。
苏念卿坐在原位,总觉得这个人说的每句话都有两层意思。
下午,办公室里安静了不少。
苏念卿正低头整理赵某案的心理分析报告,一杯咖啡突然出现在她桌上。
“实习生,别得意。”
苏念卿抬起头,陆时寒站在她桌边,手里端着另一杯咖啡,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杯咖啡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苏念卿”三个字,字迹还挺工整。
“这是……”
“结案鼓励。”陆时寒喝了口自己的咖啡,“不是因为你多厉害,是因为你今天在局长面前没给我丢人。”
苏念卿拿起杯子,发现是热的,还是她喜欢的拿铁。她昨天只是在闲聊的时候跟姜楠提过一次,“我比较喜欢拿铁,美式太苦了”。陆时寒当时在走廊尽头,离她至少十米远。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拿铁。”她抬头问。
陆时寒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我随便买的,不喜欢就倒掉。”说完转身就走了,步速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二十。
苏念卿捧着那杯拿铁,低头看了三秒钟,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翘起来又压下去。
姜楠从旁边探过头来,“陆队给你买咖啡了?他入职五年我都没见过他给任何人买过咖啡!”
苏念卿面无表情,“他只是随便买的,让我别得意。”
“那你自己信吗?”
苏念卿沉默了。
姜楠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苏念卿,你心理学学得那么好,怎么在分析自己的事上就不灵了呢?”
苏念卿低头喝了一口拿铁,甜的。她突然觉得,陆时寒这个人可能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讨厌。
下班前,陆时寒把苏念卿叫到了办公室。
“赵某案正式移交检察院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卷宗,头都没抬,“明天开始有新案子,你做好准备。”
“什么案子?”
“还不知道,上面没派。”陆时寒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先把手头的东西收尾,明天早会上再说。”
苏念卿点头,正要走,被他叫住了,“等一下。”
她转回来。陆时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钥匙扣,很小,是一个卡通小狐狸。
“姜楠让我转交的,说是‘欢迎礼物’。”
苏念卿看着那个小狐狸钥匙扣,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姜楠如果真的送礼物,会直接给她,不会让陆时寒转交,但她没有拆穿。
“谢谢。”她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陆时寒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卷宗了,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出去把门带上。”
苏念卿走出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钥匙扣,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欢迎回来,小狐狸。」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不是姜楠送的,这是那个跟踪她的人送的,而这个人,能把手伸进陆时寒的办公室,把东西放在他的抽屉里。苏念卿的背脊一阵发凉,她转身推开门。
“陆队,这个钥匙扣……”
陆时寒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她。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整个人都绷紧了,声音压得很低,“……确定?好,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转身看见苏念卿还站在门口,眉头一皱,“你怎么还没走?”
“这个钥匙扣……”
“有事明天再说。”他抓起外套大步往外走,“新案子,南城锦绣花园,有人报警说家门口被泼了红油漆。”
苏念卿没再犹豫,把小狐狸钥匙扣揣进口袋,跟在他后面跑了出去。
南城锦绣花园是本市中档小区,报警人住在一号楼十八层。
苏念卿和陆时寒赶到的时候,技术科已经在采集指纹了。门口的白墙上泼了一大片红油漆,像血一样,在惨白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报警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脸色蜡黄,嘴唇一直在发抖。
“我……我不知道是谁……”她坐在沙发上,捧着热水杯,声音又细又颤,“我今天下班回来就看到门上有这个……我以为是血……”
陆时寒蹲下来平视她,“女士,你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发生过矛盾?前男友、同事、邻居?”
女人摇头,又点头,又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苏念卿站在旁边,安静地观察着她。她的表情不是单纯的恐惧。
恐惧时的特征是下眼睑紧绷、嘴角横向拉伸,但这个女人更多的是一种“熟悉的恐惧”,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女士。”苏念卿蹲下来,声音很轻,“你是不是之前就收到过类似的威胁?”
女人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她。那一瞬间,苏念卿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我……”女人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半年前,有人给我寄过死老鼠。我没有报警,因为……因为我不知道是谁,而且那个快递查不到寄件人。”
“半年前的事,为什么当时不报警?”陆时寒问。
女人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杯子,指节发白。“因为……”她的声音像蚊子一样,“我怕。”
“怕什么?”
女人不说话了。
苏念卿站起来,走到女人家的阳台上,阳台很大,种了不少绿植,收拾得很干净。她看了一眼晾衣架上挂着的衣服,全是女人的,没有一件男装。她回到客厅,在陆时寒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陆时寒看了她一眼,重新蹲下来,换了一种语气,“女士,你是不是独居?”
女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离婚了,还是分手了?”
女人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离了,两年了。”
“你前夫知道你现在住的地方吗?”
女人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知道。因为……孩子在他那边,他每个月要送孩子来见我。”
陆时寒和苏念卿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知道,这条线,大概率指向那个“前夫”。
从锦绣花园出来,已经快晚上十点了。陆时寒开着车,苏念卿坐在副驾驶,两个人一路沉默。车开到她的出租屋楼下,苏念卿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
“陆队,那个钥匙扣……”
“明天再说。”陆时寒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你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来开会。”
苏念卿点头,推开门下车,走了两步,她又转回来,敲了敲车窗。陆时寒把车窗摇下来,一脸“你又怎么了”的表情。
“今天的咖啡……谢谢。”苏念卿说完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补充了一句,“我确实喜欢拿铁。”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楼道。
陆时寒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在楼道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又迅速压平。启动车返回警局,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帮我查一下,今天谁进过我的办公室。”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咋了?东西丢了?”
“没丢。”陆时寒的语气沉了几分,“有人在我抽屉里放了个东西。”
“……你抽屉不是锁着的吗?”
陆时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抽屉上的锁,完好无损,没有被撬的痕迹。
“所以我才要查。”他说,“这个人有钥匙。”
苏念卿回到出租屋,把门反锁了两道,又检查了一遍窗户。她坐在床上,把小狐狸钥匙扣举到台灯下反复看,做工很精致,不像地摊货。背面刻的字是激光雕刻的,字体很特别,像是一种定制的艺术字。
「欢迎回来,小狐狸。」
“回来”,说明送礼物的人认识她,甚至可能认识很久了。
“小狐狸”,不是随便起的称呼,更像是一种旧时的昵称。
苏念卿闭上眼睛,在记忆里搜索了很长时间。她不记得任何人这样叫过她。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心脏跳得很快,是一条短信,没有号码,只有四个字:「晚安,念念。」
苏念卿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冰凉。
“念念”,这是她小时候母亲这样称呼她的,母亲失踪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了。
她立刻拨了回去,关机。发短信,发送失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路灯下空无一人,但楼对面的花坛边,放着一个白色的纸袋,像是刚刚有人放在那里的。
苏念卿咬了咬牙,穿上外套,拿着手机下楼。纸袋里是一盒温热的牛奶和一张卡片。
卡片上写着:「明天降温,多穿点,别忘了带伞。」落款是一个手绘的小狐狸。
苏念卿站在夜风里,抱着那盒牛奶,后背全是冷汗。这个人知道她住哪里,知道她的作息,知道她的习惯。这个人甚至能进入陆时寒的办公室,这个人是敌?是友?还是……那个她一直在等的、关于母亲的线索?
她把牛奶拿上楼,没敢喝,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半个小时,最后在凌晨一点的时候,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梦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她:小狐狸,小狐狸,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