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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7-17 19:24:09

苏念卿一整夜没有回家。

她蜷缩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盖着姜楠留在工位上的一件外套,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地图,上面标注着雨夜屠夫案五名受害者的遇害地点。五颗红点,在城区的南面和西面分布排布,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五个地点都在同一条公交线路沿线。四号线,老城区的环线公交,十年前还没有地铁的时候,是城南居民最主要的交通工具。

「凶手可能是通过公交车物色目标的。」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行字,又画了一个问号。

这只是推测,十年前公交车的监控录像最多保存三个月,早就没有了。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半。

窗外天快亮了,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

苏念卿站起来,走到窗边,习惯性地往楼下看了一眼。对面的马路上空无一人,但她发现,自己出租屋那个方向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到一盏灯还亮着,那盏灯在她的公寓顶楼。

苏念卿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住的那栋老居民楼,楼顶的天台常年锁着,不可能有人。她拿起手机,放大拍摄,但因为距离太远,什么也看不清。

手机震动了一下,陌生号码的短信:「别去顶楼,不安全。」

苏念卿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这个人知道她在想什么,甚至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咬了咬牙,打了四个字:「你到底是谁?」

没有回复。

早上七点,陆时寒第一个到办公室。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看见苏念卿一个人窝在椅子上,头发乱的像鸟窝,脸上还有键盘印。她睡着了?笔记本摊在腿上,右手还握着笔。

陆时寒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一会儿。睡着的苏念卿和醒着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醒着的时候像一只竖起全身刺的刺猬,冷静、锐利、咄咄逼人;睡着的时候,那张娃娃脸显得格外小,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嘟着,像一个高中生趴在课桌上打瞌睡。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外套,动作很轻地盖回她身上。

苏念卿突然醒了,睁眼就看到陆时寒的脸,近在咫尺。

“啊——”她整个人往后一缩,椅子差点翻过去。

陆时寒一把抓住椅背,稳住了她。

“大惊小怪。”陆时寒站直身体,面无表情,“你在我办公室睡觉,我还没说什么。”

苏念卿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嘴角有口水,赶紧用手背擦掉,耳朵红透了。

“我……我在看卷宗,看着看着就……”

“看了一晚上?”陆时寒的目光落在她桌上那摞半人高的卷宗上,眉头皱了起来,“我不是让你今天看完就行吗?”

“提前看完可以提前写摘要。”苏念卿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而且我发现了一个线索。”她翻开笔记,把公交线路的推测指给他看。

陆时寒低头看了两秒钟,把笔记本合上了。“先吃早饭。”他说,“饿着肚子推理,脑子会缺糖。”

苏念卿愣了一下。

“缺糖会导致前额叶皮层功能下降,影响逻辑判断。”陆时寒偏过头,语气像是在念课文,“这是你自己昨天在会上说的。”

苏念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陆时寒已经转身往食堂方向走了。

“跟上啊。”陆时寒没有回头,“我请客。”

苏念卿抱着笔记本跟在后面,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食堂里,陆时寒给她买了粥、包子和一个茶叶蛋,自己只要了一杯黑咖啡。苏念卿看着自己面前丰盛的早餐和他面前只有一杯苦水的桌面,犹豫了一下,掰了半个包子递了过去。

“我不饿。”

“你只喝咖啡,胃会受不了的。”苏念卿把包子塞进他手里,“早餐是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不吃早餐会导致……”

“行了行了。”陆时寒打断她,咬了yikou包子,“你把我当犯罪嫌疑人审讯呢?”

苏念卿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笑了。

姜楠端着餐盘路过,看见这一幕,嘴巴张成了O型。她快步走到老周那桌,压低声音,“老周,老周!陆队在吃实习生给的包子!”

老周端着保温杯,一脸淡定,“年轻人嘛,正常。”

“正常?陆时寒?吃别人给的东西?他连食堂阿姨多给他一勺菜都会倒回去的人!”

老周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所以说,正常。”

上午的案情分析会上,气氛比昨天更加凝重。

新案件的初步尸检报告出来了,顾言之穿着白大褂走进会议室,脸色不太好看。

“死者颈部扼痕与十年前案件的特征高度吻合,压迫位置、力度、手型都一致。体内检测出了镇静剂残留,成分和当年的也一样——三唑仑。一种强效安眠药。”

会议室里安静了。

“这意味i着什么?”陆时寒的声音很低。

“意味着不像是模仿作案。”顾言之推了推眼镜,“镇静剂这种东西,不是普通人在普通渠道能买到的。能用同一种成分,同一种剂量,说明这个人……”

“要么就是当年的凶手。”老周接过话,“要么就是和当年的凶手有直接关系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念卿身上。她坐在角落里,从会议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低着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

“苏念卿。”陆时寒叫她,“你有什么想法吗?”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兴奋,又像是恐惧。

“如果是模仿作案,模仿者不可能知道当年的镇静剂成分和剂量。”她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那份毒检报告,十年前的案件卷宗里没有附,也就是说,这个信息没有被公开过。”

“你的意思是……”

“要么凶手就是当年的人,要么……当年负责案件里面的人,有人把信息泄露出去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老周咳嗽了一声,“小苏,这个话不能乱说。”

“我没有在乱说。”苏念卿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我只是在陈述逻辑可能性。”

陆时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责备,更像是在提醒她“到此为止”。

苏念卿看懂了,闭上了嘴,但她的脑子里,一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如果当年的案件知情者中有人泄密,那个人会是谁?她父亲,苏远之,是当年最了解案件细节的人之一。

下午三点,苏念卿做了一个决定。她给陆时寒发了一条消息:「我去一趟旧案的第一现场,确认一些地理信息,晚上之前回来。」

三秒钟后,陆时寒回复:「别单独行动。」

苏念卿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我让姜楠姐陪我去。」

陆时寒:「好。」

苏念卿收起手机,没有叫姜楠。她知道如果叫上别人,很多她想问的问题就没法问了,她要去的地方,不仅仅是旧案的第一现场,她要去找一个当年见过她父亲的人。

雨夜屠夫案的第一名受害者家,在南城一条老旧的巷子里。

苏念卿下了公交车,撑着伞,在狭窄的巷弄中穿行。天色灰蒙蒙的,又开始下雨了,不大,但密密麻麻的像针一样扎在脸上。她找到了那个地址,一栋两层的旧楼,一楼是一家杂货铺,二楼是住宅。杂货铺的门脸很小,玻璃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门帘旧得发黄。

苏念卿推门进去,一个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看电视。

“阿姨,您好,我想问一下……十年前,这楼上是不是住过一个姓林的姑娘?”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警方的人。”苏念卿亮了一下实习证件,“想了解一下当年的一些情况。”

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林丫头啊……”她擦了擦眼角,“多好的姑娘,在幼儿园当老师,孩子们都可喜欢她了。谁会想到……谁会想到……”

“阿姨,当年警方来调查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您一些情况?”

“问了,都问了。”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来了好多人,还有一个教授,姓苏的,说话温温柔柔的,问了我好多问题。”

苏念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姓苏的教授?”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他问了您什么?”

“问林丫头的习惯啊,平时几点下班啊,走哪条路回家啊,有没有男朋友啊。”老太太想了想,“他还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林丫头最近有没有说过……有人在看她。”

苏念卿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说的是‘有人在看她’?原话?”

“对,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觉得这话怪瘆人的。”老太太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我当时说没有,他就走了。”

有人在看她。这不是摸底,不是在询问受害者的生活轨迹,这是在确认,受害者是否已经注意到了凶手的跟踪。而苏远之在调查的第一天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苏念卿的脑子里什么东西在飞速转动。父亲在案发初期就知道凶手跟踪受害者?他是怎么知道的?是因为他的专业判断,还是因为他知道一些警方还没有掌握的信息?

从杂货铺出来的时候,雨越下越大。

苏念卿没有打伞。她把伞忘在杂货铺的柜台上了,满脑子都是父亲那个问题,完全没有注意。她沿着巷子往外走,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她在脑子里一条一体地梳理线索:

第一,凶手用镇静剂,说明有医学或药学知识。

第二,凶手在雨夜作案,说明对天气敏感,或者……雨夜可以掩盖痕迹和声音。

第三,凶手给受害者穿白裙子、摆放成安葬姿势,说明有仪式感,可能存在某种心理投射。

第四,父亲从一开始就知道凶手会跟踪受害者,这个信息,当年没有出现在卷宗里。

她走到巷口,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雨太大了,街上几乎没有行人,手机响了,是陆时寒的电话。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很急,不像平时那样平静。

“南城,旧案第一现场附近,我在等公交……”

“那里没有公交了。”陆时寒打断她,“今天下午南城暴雨,公交改线了。你现在立刻找地方避雨,我二十分钟到。”

苏念卿看了看空荡荡的街,又看了看手机地图……确实,最后的一班车也在四十分钟后。

“我知道了,我去杂货铺里等。”

她挂断电话,正要往回走,余光瞥见街对面的公交站牌后面,站着一个男人。黑色的雨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苏念卿的脊椎骨底部升起来,她加快了脚步,她开始跑。巷子里没有人,雨声太大了,大到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她跑过一家关门的店铺,跑过一个垃圾站,拐过一个弯……一只手从后面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苏念卿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清醒。她没有挣扎,挣扎会消耗氧气,会让对方更用力。她整个人往下坠,利用重心让对方的身体前倾,同时右脚狠狠踩在对方脚背上。男人“嘶”了一声,手臂松了一瞬。

苏念卿趁机咬了他一口,挣脱出来,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但雨天地滑,她跑了没两步就摔倒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苏念卿翻过身,用手撑着往后挪,雨水和泥水糊了她一脸。她看见那个男人从雨幕中走出来,黑雨衣,黑手套,手里没有武器,他不需要武器,比她高两个头,壮得像一堵墙。

“你是谁?”苏念卿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睛在拼命看清对方的脸。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上面有一颗痣。

男人没有回答,继续朝她走过来。

苏念卿攥紧了手里的手机,她在摔倒的时候,下意识地按了重拨键,打给了最后一个通话的人——陆时寒。

电话接通了,她来不及说话,但她希望陆时寒能听见这边的声音。

“你知道的太多了。”男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刻意压着的,“你父亲当年也知道的太多了。”

苏念卿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个男人认识她父亲。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声音在努力保持平稳,“我只是一个实习生,我连这个案子的卷宗都没看完……”

“你和苏远之一模一样。”男人蹲下来和她平视,“都喜欢说谎。”

他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不是用力的那种掐,而是像猫捉老鼠一样,不紧不慢地收拢手指,感受她的恐惧。

苏念卿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就在这时,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穿透了雨幕。一辆黑色的SUV直接冲进了巷子,车头撞翻了路边的垃圾桶,发出巨大的声响。

车门打开,陆时寒从车里冲出来。他没有喊“住手”,没有说任何废话,直接一拳砸在那个男人的脸上。男人被击中下巴,整个人向旁边踉跄了两步,松开了苏念卿。

陆时寒第二拳跟上去,第三拳,第四拳……每一拳都不留余地,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男人挨了几下,转身就跑。

陆时寒要追,但苏念卿在后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呻吟。他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蹲下来,看着蜷缩在地上的苏念卿。她的脖子上有一圈红痕,膝盖破了皮,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个落汤鸡。

“苏念卿。”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冷,有一种她没听过的急促,“看着我。”

苏念卿抬起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我让你别单独行动。”陆时寒的声音发紧,“你为什么不去叫姜楠?你为什么骗我?”

苏念卿的嘴唇在发抖,说不出话来。

“说话!”他的声音拔高了,在雨里显得格外响。

“因为我……”苏念卿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雨声吞没,“因为我怕你知道我要去查什么。我怕你和我父亲一样,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就会有事。”

陆时寒愣住了。雨水砸在他身上,他的头发湿透了,顺着眉尾的伤疤往下淌水。他看着苏念卿,看着她脖子上的红痕,看着她膝盖上的血,看着她那张全是水和泥的脸。

“你这个笨蛋。”他说。然后他脱掉外套,披在她身上,一把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打横抱了起来。

苏念卿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你干什么……”

“带你去医院。”陆时寒抱着她往车的方向走,声音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嫌弃的语气,“你这个生活白痴,出来查案不带伞,不带人,不带脑子,你到底是怎么活到二十二岁的?”

苏念卿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没有说话。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好像还有人是在乎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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