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曦言一睁眼，天花板先怼进视线里。
身上不疼。一根筋抽着疼都没有。
她愣住，把两只手从被窝里抽出来，翻面看，十根手指头原封不动搁那儿，白嫩嫩的，指甲盖泛着点粉。她又顺着胳膊往上摸，摸肩膀，摸胸口，摸肚子，肉都在，骨头都在，热乎乎的。抬起腿来踹了一脚空气，腿也全乎。
她坐在床上发呆。嘴里头干得发黏，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棉花。她把被子掀了，光脚踩在地上，地砖凉得她脚底板一缩。她原地蹦了两下，腿脚灵便得跟从来没断过似的。
可是明明断过的。被人推进去的时候，脚腕先折的，咔嚓一下，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然后手指头，然后胳膊肘，然后肩膀。那些东西趴在她身上，跟蚂蚁啃饼干似的，又细又密的牙，咔咔咔咔。姜思源就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她看不见，但记着那个后脑勺。姜思源转过身走了，脚步声嗒嗒嗒，不紧不慢的。
穆曦言打了个哆嗦，那段啃噬的疼好像又黏回皮肤上，她赶紧攥了一把衣角。衣角是真布的，软的，攥在手心里头实实在在。
她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里头挂着几件皱巴巴的T恤。她拽了一件套上，又套了条裤子。镜子里面那个人蓬头垢面的，脸有点肿，眼皮压着，但两只眼珠子是亮的，亮得有点渗人。她凑近了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盯了好几秒，嘴角往两边扯。
镜子里那个人也跟着扯嘴角，牙还挺齐。
她扯着嘴退开两步，一屁股坐回床上，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头还有点不听使唤，划了三下才把屏幕划开。屏幕上写着2379年7月7日，7:03。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2379年。7月7号。这个日子她记得比自己的生日都清楚。
再过七天，一个叫"归墟"的东西就要在内测里冒出来了。没公告没宣传，灰扑扑的图标直接出现在一部分人手机上，谁下谁进去。进去的人出来嘴跟焊上了似的，一个字不往外蹦。再等二十来天，7月31号，所有屏幕一块儿亮，弹窗短信广告牌全息投影，躲都躲不掉，那个旋涡图标就杵你脸上，底下俩字，归墟。
上一世她被硬拖进去的时候，脚上穿着一只灰袜子一只白袜子，兜里半包纸巾，连这是啥玩意都没整明白。姜思源呢？姜思源早七天就进去了，捞了一堆东西，等她进来的时候装模作样带着她，带到那堆白脸跟前，一掌把她送进去了。
穆曦言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面倒下去，盯着天花板。上头有一小块墙皮翘着，翘得跟人跷二郎腿似的。她盯着那截墙皮，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先是小声的，后来一串，再后来整个人缩在床上抖，被子裹着她滚来滚去，床板嘎吱嘎吱惨叫，笑得她肚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疼。笑够了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用袖子在脸上胡乱蹭了一把。眼睛底下湿乎乎的，鼻涕也下来了。
她活着。全须全尾的。手能攥拳，脚能蹬地，心口里头扑通扑通跳得有劲儿。
七天。她得在这七天里头自己摸进内测去。姜思源肯定有路子，但穆曦言不打算找她要。她现在看着姜思源那张脸就犯恶心，但还不能翻脸。得憋着。姜思源不知道她活过一遍，这玩意儿比什么都值钱。
她正盘算着，楼下突然有人喊她名字。
"曦言——曦言你起了没——"
那个声音又软又甜，拖了点尾音，跟蘸了蜜似的。穆曦言听了整整一年，闭着眼都认得出来。她从床上弹起来，蹿到窗户边，没站正，侧着身子贴墙，只露了半拉眼睛往下看。
楼下巷子口站着姜思源，白裙子，头发散着，手里拎俩纸袋。旁边杵着个男的，高个儿寸头黑T恤，胳膊上一条疤，穆曦言认识，赵恒。这人上一世一直在姜思源后头跟着，不吭声，手比谁都快。
穆曦言把脑袋缩回来，靠在墙上，胸口那口气顶得她嗓子眼发紧。她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口气压下去。不对劲。上一世7月7号到14号之间，姜思源压根没露过脸。穆曦言那时候还以为她忙，后来才知道人家在攒人攒路子，半句没跟她说。直到13号晚上发了条消息，说什么"明天有个特好玩的游戏咱俩一起"，她还真信了。
现在她明白了。姜思源缺个挡刀的。
楼下又喊了一声。穆曦言把脸上的肉松了松，挤出个迷糊劲儿，把窗户推开条缝探出脑袋："啊？思源？"
姜思源仰着脸笑："你这几天怎么不回消息啊？吓我一跳。"
"静音了，没看见。我好着呢。"
"那你下来呗，我带早饭了，对面面馆。"
穆曦言应了一声"行"，把窗户关上，换了件卫衣扣了顶帽子，出门。
走到楼梯拐角，就看见姜思源站在单元门口，纸袋搁脚边，侧着脸跟赵恒说话。赵恒嘴里叼着烟，点头，烟灰掉地上也没拍。穆曦言看着这俩人，腮帮子紧了紧，然后松下来，脸上挂起从前那个笑——有点憨，有点跟屁虫那种。
"来了来了。"她小跑过去。
姜思源笑眯眯地拎起纸袋："走，请你吃好的。"
三个人往面馆走。太阳烤着后脖子，热烘烘的。穆曦言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又看前头姜思源的影子，一截长一截短，叠着分开。她步子慢了半拍。姜思源回头："怎么了？"
"没，昨晚熬夜，困。"
姜思源上下扫了她一眼，没再问。穆曦言跟上去，后脊梁上细细地出了一层汗。
面馆里头热腾腾的，姜思源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菜单推过来："你点，我请。"穆曦言接了菜单低头翻着，眼睛扫字，脑子里在跑别的。她得把内测入口摸出来，上一世姜思源怎么进去的？找的谁？走的什么门路？她一点头绪都没有，光知道姜思源一号就进去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动，先跟姜思源扯了两句闲话。等姜思源低头拿醋瓶子的时候，她在桌底下把手机摸出来，侧着屏幕飞快瞟了一眼。
陌生号码，没存名。一行字。
"别信她。"
穆曦言的拇指按在屏幕上，指肚压着那三个字压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机扣过来搁腿上，抬头的时候姜思源正好也抬头，冲她笑着。
"曦言，你吃辣不？"
穆曦言也笑。脸皮扯开，眼睛眯起来，跟以前那个傻呵呵的自己一模一样。
"吃。多放。"
她腿上的手机隔着裤兜硌着她。那三个字跟烙铁似的烫在大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