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曦言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引渡人已经没影了。豆浆杯捏扁了扔垃圾桶里，人跟人间蒸发一样，巷子口空空荡荡的只剩风。
她站在那儿对着垃圾桶盖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太阳升起来热烘烘地晒着后脖子，今天天气确实不错，阳光白花花的铺了一地，晃得人眼睛发花。她走了几步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七点四十四，离中午十二点还有四个多小时，够她去那个地址附近踩个点然后再回来一趟。地址在城东，隔了半个城，坐悬浮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她正低头看路线，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又是那个号码。"别去那个地址了。人不在。"
穆曦言脚步一顿，站在人行道正中间盯着那条短信。旁边一个骑悬浮滑板的少年从她身边嗖地擦过去，骂了句"看路啊姐"。穆曦言没理他，又看了一眼屏幕："他今天不在，你去了也是白去。先忙你的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揣回了兜里。行吧。你说不去就不去了？她偏要去。穆曦言拐了个弯上了另一条路，步子迈得比刚才快了。
走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快到地方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她掏出来一看，还是那号码，这回就三个字："你不信。"穆曦言盯着那三个字，嘴角动了动。这人是一直在盯着她吗？她抬头四下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往她这边看。她把手机揣回去，在路口停了半秒，然后一扭头拐进了旁边一条岔路。
不管了，先回去再说。那个地址她记住了，改天再去。今天剩下的事还有一堆：归墟的数值面板、商店、周深说的镜塔规则、引渡人塞给她的那些零碎信息，全都得捋一捋。她往回走的路上路过一个夜市摊子，卖什么的都有，玉石古玩旧物件，乱七八糟堆在那儿。她脚步慢了一下，余光扫过一张小摊。
角落里一块灰扑扑的东西安静地躺在那儿。
穆曦言本来是路过的，脚已经迈过去了，又退回来两步。那东西灰不溜秋的，表面坑坑洼洼，看着跟块普通的石头没啥区别。但她蹲下来盯着它的时候，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把。她伸手把那东西拿起来翻了翻，另一面也是灰的，丑得挺匀称。
"老板这块多少钱？"
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抬头瞅了一眼："这个啊，一万。"
穆曦言差点把那玩意儿撂回去："一万？这灰扑扑的你管我要一万？"
大爷推了推眼镜框："这可是好东西，你看这个质地——"
"啥质地我也没看出来，就看出来它灰。"穆曦言把它举起来对着光晃了晃，灰的，啥光也没有，"一千卖不卖？"
大爷瞪她："小姑娘你这也砍太狠了？八千。"
"八百。"
"你刚才不是还说一千吗？怎么还带往下砍的？"
"你刚才还说一万呢，你好意思说我？"
大爷沉默了。穆曦言蹲那儿举着那块灰扑扑的东西跟他俩眼对两眼，五秒钟后大爷先眨了眼睛。"行了行了拿走拿走，一千就一千。"
穆曦言掏钱的动作快得跟系统抢抽奖似的，三秒钟付完钱，把那玩意儿往兜里一揣，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差点跑起来。
回宿舍的路上穆曦言一直在摸兜里那块东西。隔着衣料摸不出来什么特别，就是一块硬邦邦的石头，冷冰冰的。但她心里那种感觉越来越强，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咕嘟咕嘟冒泡。她进了宿舍楼的时候脚步放轻了，路过姜思源房间门口瞄了一眼——门关着，里头安安静静的，听着没什么动静。
穆曦言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反锁了门，窗帘一拉。她坐在床上把那块东西掏出来放在掌心里。还是灰扑扑的，扔大街上狗都不闻一下。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指尖。血珠子冒出来的瞬间她嘶了一声，赶紧滴到那东西上面。血落上去的一瞬间，那块灰扑扑的石头表面忽然裂开了一层灰壳子，咔嚓咔嚓的，裂缝里头透出来一团莹润的绿光。灰壳子一块一块脱落，露出里面通透碧绿的一块好玉。还没等穆曦言看清楚，那团光突然从玉里面窜出来，"嗖"一下钻进了她的眉心。凉丝丝的。
穆曦言愣了一下，然后脑子里"嗡"的一声。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白茫茫的空间在意识深处铺展开来，大得一眼望不到头。地上是软茸茸的青草，踩上去跟踩云朵似的。远处开着花，风一吹花脑袋轻轻晃。空气里全是草木味儿，吸一口整个人都通透了几分。最里面有一片水潭，不大不小，清澈见底，底下铺着圆润的鹅卵石。水面上氤氲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灵泉。
穆曦言激动得手都在抖。她蹲下来捧了一捧水凑到嘴边就喝了一大口。水刚进喉咙她就后悔了。疼。疼疯了。浑身上下每一个骨头缝都跟被人拿锥子撬一样，从里往外翻着疼。她蜷在地板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四肢痉挛着抖，额头上全是汗。那种疼比被诡异啃还邪乎，诡异啃是从外往里疼，这个是从骨头缝往外炸，炸得她脑子都懵了。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穆曦言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瘫在地板上，姿势扭曲得跟被拧过的毛巾似的。她撑着坐起来低头一看——胳膊上黑乎乎一层东西，黏腻腻的，跟糊了一层淤泥似的，还泛着一股怪味儿。她赶紧从空间里舀水出来洗，水冲上去脏东西哗哗地往下掉，底下露出来的皮肤白得跟新剥的鸡蛋似的。她活动了一下胳膊腿，感觉浑身轻飘飘的，走两步都带风。握了握拳头，骨节咔嚓响了两声，听着比以前脆生多了。
穆曦言又去试了一下归墟的图标，还是点不进去。系统面板灰扑扑地瘫在那儿，提示说当前为内测间歇期，请等待下一次内测开放。第一次内测窗口在她进去之后已经关上了，想再进就得等下一轮。但她不急。她靠在床头摸了摸眉心那个凉丝丝的地方，感受了一下那片宽敞亮敞的空间和里面咕嘟冒泡的泉水。那块灰扑扑的石头是上一世她擦肩而过的东西，这一世她终于把它攥在手里了。
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然后是一串钥匙哗啦啦响。穆曦言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脚步声没停，径直往走廊另一头去了。不是姜思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头干干净净的，指甲盖粉扑扑的。跟刚重生那天一模一样，但又有点不一样了。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阳光已经爬到正头顶了，明晃晃地照着楼下那排香樟树，树叶绿得发亮。
穆曦言靠在窗边想了想现在的时间——七点多出门，见周深，然后回了宿舍，折腾完这一摊，差不多该是快中午了。她摸了摸兜里那个地址纸条，引渡人说人不在，她改天再去就是了。反正归墟第一次内测刚关，下一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她有的是时间把该摸清楚的事摸清楚。
她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皮肤上那层脏东西洗干净之后整个人轻了好几斤似的，走路都带飘的。她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填了满屋，眯着眼看了看窗外，嘴角弯弯的，整个人坐在那滩光里头跟刚换完新电池一样。下一轮内测，她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