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去供销社买了三个信封,最便宜的那种黄皮纸的,没字没标。又花了八分钱买了张信纸,回值班室裁成巴掌大的小块,用左手写了八个字:绿车,右眼疤。
左手写字歪歪扭扭的,跟我自己笔迹半点不像。等墨干了折好塞进信封,封口抹了浆糊。出去的时候我绕了一截路,经过公安局门口往门缝里一塞就走了,全程没抬头。
当天下午姜万和接到门卫送来的信。
他没急着拆,先翻过来看了看,信封正面什么也没写,背面什么也没贴,就一普通黄皮纸袋。他拿裁纸刀划开,倒出来一张小纸条,上面八个字歪得像蚯蚓爬。
绿车,右眼疤。
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压进卷宗里。卷宗封面写着“10.7车祸死亡案”,死者张桂芬,女,42岁,红河市纺织厂工人。档案里记的是:下班途中被一辆货车撞击,当场死亡。司机肇事逃逸,目击者证词模糊,只说是一辆深色卡车,车牌没看清。
姜万和把纸条跟验尸报告并排摆在桌上,盯着看了五分钟。
验尸报告他早就觉得不对了。死者身上撞击伤集中在右侧,如果是正常行驶被撞,应该是正面或者左侧受力才对。右侧受力说明车是从斜后方撞上来的——不像是意外,更像是故意别过去的。
但这话他当时没说。报告上写的是“意外致死,建议按交通肇事追查”,他就签了字。证据不够,说了也没用。
现在这张纸条来了。
他把赵解放叫进来:“前几天那起车祸,卡车颜色,目击者怎么说的?”
赵解放翻了翻笔录:“说深色,有人说是墨绿,有人说是军绿,说不准。”
“右眼有疤的司机,排查了吗?”
赵解放愣了一下:“这咋排查,全市多少开卡车的。”
姜万和把纸条推过去:“现在排查。”
赵解放瞅了一眼那八个字:“哪儿来的?”
“门缝里塞进来的。”
“谁塞的?”
“知道是谁我就直接上门问了。”姜万和把纸条收回去,“去查,红河市所有跑货运的绿卡车,司机右脸有疤的,重点查25号到28号那几天的行车记录。”
赵解放领了任务出去了。
第三天中午,赵解放踹开办公室门:“姜队,找着了。”
姜万和抬头:“说。”
“红星运输队有个司机姓李,开一辆军绿色解放卡车,右眼皮上一道疤,挺明显的。同事说25号那天他出车回来车头右侧有刮擦,他说是蹭墙了。但修车师傅私下跟我说,那刮擦的痕迹不对,是撞了东西,不是蹭的。”
姜万和合上本子站起来:“人呢?”
“家里蹲着呢,说是生病请了假。”
“带走。”
司机姓李,三十来岁,右眼皮一道疤从眉毛斜拉到眼角。姜万和带人到他家的时候,他在屋里看电视,桌上还摆着半瓶酒。看见公安进来他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一下:“同志,什么事?”
姜万和把工作证亮了一下:“10月25号晚上,红河路纺织厂门口那起车祸,你的车。”
姓李的收了笑:“你们搞错了吧,我那天没出车。”
“你同事说你出车了,修车师傅说你车右侧有撞击痕迹。”
“蹭墙了。”
“蹭墙蹭出那么深的印?那人身上撞出来的坑跟你保险杠高度一样。”
姓李的不说话了。姜万和把卷宗打开,从里面抽出那张匿名纸条,压在桌面上。“你自己看,有人递了信。颜色、伤疤,写得清清楚楚,你觉得是蒙的?”
姓李的盯着那纸条看了几秒,整个人泄了气。他交代那天晚上喝了酒,路上没刹住撞了人,慌张就跑了。姜万和把人带回去办了手续,卷宗结案。
赵解放去交报告的时候问了一句:“姜队,那个写纸条的,真不找了?”
姜万和坐在办公室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摁了两根。
“找。”
他从卷宗里把那张纸条抽出来,翻了个面,对着光看了看。纸面上干干净净,没有水印没有店标。但纸的边缘裁得齐,不像是随手撕的,像是拿刀切的。信封是供销社最常见的那种,全市有几十家店能买到。
他摁灭了烟:“赵解放,红河市各单位最近三个月新进人员名单,给我调一份。”
赵解放问:“您觉得这人是我们系统里的?”
“说不好。”姜万和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但这个人要么是看见了不敢说,要么是知道了别人不知道的东西。两种,我都要找到。”
隔天赵解放把名单送来了,厚厚一沓。姜万和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红河市殡仪馆,新进临时工一人。
姓名:何久玲。年龄:18。分配来源:返城知青。
姜万和盯着那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把名单合上了。殡仪馆,火葬场。那地方,跟死人打交道最多。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赵解放喊:“姜队去哪?”
“火葬场。”
赵解放愣了一下:“找那临时工?”
姜万和没回头:“去看看。”
他从公安局出来往东走,走了快四十分钟才看见那根大烟囱。隔着一里地空气里就有股闷闷的味,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让人不太想呼吸。他加快了步子,到大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头在扫院子,应该是门卫。
“同志,找谁?”老头问。
姜万和掏出工作证晃了一下:“公安局的,了解一下情况。你们这儿最近是不是来了个新人?”
“你说小何啊,”老头指了指后院,“锅炉房呢。”
姜万和穿过院子往锅炉房走,还没到门口就看见门半开着。他走近了,透过门缝往里瞅了一眼,步子停住了。
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蹲在锅炉前头,手里拿块湿抹布,正给台面上躺着的一具尸体擦脸。她一边擦一边嘴里还嘟囔着:“不好意思啊同志,炉温还得再升一会儿,您再等两分钟。”
姜万和站门口没动。
那姑娘擦完了脸,把白布重新盖好,转身出来倒水,一抬头就看见了门口站着的男人。她愣了半秒,随即把抹布往桶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同志,你找谁?”
“公安局的,姜万和。”他把工作证亮了一下,“你是何久玲?”
“是我。”
“前几天你们这儿是不是送来一具车祸女尸?”
何久玲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同志,尸体送来登记是场长管的,我就是个烧炉子的。”
“那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你,或者问过你什么?”
“没人问。”她把桶拎起来,“我一天到晚跟炉子待着,谁来找我。”
姜万和看着她,她也就那么看着他,脸上没慌没躲。他顿了一下:“行,那你忙。”
他转身走出去两步,身后那姑娘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姜同志。”
他回头。
她拎着水桶站在锅炉房门口,黄昏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映得她半边脸发亮:“我们这儿的工作性质你也知道,我不搞封建迷信的。你以后要是调查什么事儿,别往我这儿跑,街坊邻居看着不好。”
姜万和看了她两秒:“知道了。”
出了火葬场大门,他站那根大烟囱底下点了根烟。天快黑了,烟囱冒的白烟跟天上的灰云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他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碾灭了踩进土里。
纸条上的字是左手写的。
今天那姑娘擦尸体用的就是左手。她端水桶拎抹布都是左手,右手一直揣在褂子口袋里。
姜万和转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锅炉房门,转身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