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万和走了以后,我拎着水桶回了锅炉房,把门关上了。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心里全是汗。我把桶放下,甩了甩左手,刚才擦脸的时候余光扫见他停在门口了,他看我的时候那个眼神我认得——跟钱场长头一回看我的时候一样,琢磨人那种。
当晚我照常值夜。十点锁了大门,十一点添了煤,十二点又添了一回。一点多的时候我躺床上没睡,竖着耳朵听院子里的动静。风呼呼地刮,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蹲在窗根底下哭。除了风声啥也没有。
两点多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忽然听见一声响,短促、清脆。我睁开眼,屋里漆黑,煤油灯早灭了。又一声——当当。这回我听清楚了,是从后院来的,还是那间停尸房。
我穿上鞋走出去,月亮亮得晃眼,整个院子惨白一片,看着瘆人!推开停尸房门的时候我就故意放轻了手脚,结果那声音停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就剩我自个儿的呼吸声。我站在门口没动,等了一会儿,那手指又响了——嘎,嘎,嘎。还是那个女的,还是那个节奏。
我走过去掀开白布。她脸色比昨天更灰了,嘴唇发紫,那股苦味比白天又浓了几分。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比昨天更弱:“还……有……一个……”
我说:“还有什么是绿的?”
她手指动了动,像是在指什么方向,但已经抬不起来了。我顺着她手指的方位看过去——东南边,那是红河路的方向。
“那一个在哪儿?”
她没再说出话来,嘴里只剩咕噜咕噜的气声。我等了大概半分钟,她彻底安静了,手指垂下去不动了。我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颈侧,凉透了。这回是真走了,昨晚上那一口气撑到今天,就为了把话说全。
我盖好白布,回到值班室点亮煤油灯,翻开本子在那三个字底下加了一行:又开口了,说还有一个。方向东南,红河路。人是真走了,没欠债。
我盯着本子看了好一会儿。
“还有一个”什么意思?还有一辆绿卡车?还有一个目击者?还是她死的那条路上,除了她还有别人?她指的方向像是指东南红河路那边……红河路那么长,纺织厂那段?难说…我翻了翻脑子里上辈子攒下来的那些玩意儿,死人临了说“还有一个”,多半是现场还有另一个人。不是凶手同伙,就是还有另一个受害者。但送她来的时候钱场长说了,就她一个。
那“还有一个”是谁?
我想了半天没想通,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摸了摸枕头底下皱巴巴的本子,指尖蹭到纸页磨出来的毛边,躺下了。过了大概半分钟又坐起来,重新把本子掏出来,把“还有一个”这句话单独画了个圈。
天亮以后我照常上班,该烧炉烧炉,该搬尸搬尸。那女的排在上午第三炉,我把她推进去之前站在台面前头停了一下,低头说了一句:“你交代的事我办了,话也递了,人抓着了。你说的那个,我去看看。”
然后合上炉门,点着了火。火苗子蹿起来的时候我好像听见炉膛里轻轻响了一声,跟之前那敲击不一样,挺柔的,像是松了口气。
中午我揣着本子出了门,没走大路,从火葬场后墙翻出去的,走田间小路绕到红河路。纺织厂门口那段路我走了一个来回,水泥路面,两边是厂房围墙,墙上刷着大标语,红色的字褪了一半。路中间有一片颜色不一样的水泥,发深,巴掌大的一个印子,像是血渗进去没刷干净。我蹲下来看了看,印子旁边有一道刹车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那刹车痕是斜的,从路中间往右边拐,说明车本来在路中间,忽然往右打了方向。
往右打方向是为了躲东西。
我站起来看了看右边——路边是纺织厂的围墙,墙根底下有一道窄沟,沟里长满了草。我拨开草往里看了一眼,草根底下压着一块碎布,灰蓝色的,像是工作服上刮下来的。我捡起来翻了个面,布角上有半个红字,印上去的那种——跟纺织厂工人胸前的厂标一样。
我蹲在路边捋了捋兜里碎布,脑子里拼整件事脑子里把这几件事串起来了:深色卡车,右眼疤司机,一个人死了,她说“还有一个”。那个“还有一个”如果也是个人呢?也穿着纺织厂的工作服,也站在路边。车本来在路中间开,忽然往右打了方向,撞到了一个人,然后又拐回来,撞上了第二个。司机把第一个撞倒的人运走了,把第二个留在现场当了替身。所以所有人都以为死的是那一个,那另一个呢?运到哪去了?还活着吗?
我把那块碎布塞进兜里,往回走。走到半路拐去供销社又买了个信封,还是那种黄皮的。这回我没用左手写,我用右手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公安局的号码,我昨天从姜万和工作证上看了一眼记住了。底下加了一行字:红河路纺织厂门口往东五十米,围墙根沟里捡的。
然后把那块碎布叠好塞进信封,封口,路过了公安局门口就塞进去了。
我站在街对面看见一个穿制服的人进去的时候顺手把信捡了起来,回了屋里才转身走。当天下午赵解放拿着信封冲进姜万和办公室的时候,姜万和正在看车祸案的结案报告。赵解放把信封往桌上一拍:“又来了。”
姜万和划开信封倒出来一块灰蓝色的布角,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跟上次不一样,这次工工整整的,像一般人写的。但纸条本身的纸质跟上次一样,裁得也齐。姜万和拿起布角看了看,翻到有字的那一面——一个红印的一半,他认出来那是纺织厂的标。
他抓起电话拨了纺织厂保卫科:“你们厂最近有没有失踪人口?”
对方想了半天说有一个,前半个月上夜班没回家,家属报了失踪,但人一直没找着。“男的女的?”“男的,三十多岁,夜班看门的。”姜万和放下电话,把布角和纸条并排放着,看了好一会儿。“赵解放,去纺织厂门口往东五十米,围墙根沟里,找。”
赵解放带人去了,扒开草找了一下午,在沟底翻到一块压变形的铁皮——像是从车上掉下来的部件,还有一小片干了的血迹。当天晚上姜万和又去了趟火葬场,这回他没进门,就站在大门外头那根大烟囱底下抽烟。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抬头看着二楼值班室那扇亮着煤油灯光的窗户,里头那个瘦瘦小小的影子影影绰绰的,在灯底下坐着。
他把第二根烟抽完了,在地上碾灭了,转身回去了。
值班室里,何久玲坐在床沿上,透过窗户缝看见底下那个黑影子站了好久,然后走了。她把窗帘撂下来,翻了个身躺下了。
第三天,那辆军绿解放卡车的车厢底板被撬开。底板底下夹层里,蜷着一具男尸,三十来岁,穿灰蓝工作服,胸前缺了一块布。
法医说死了快半个月了,窒息死的,被人塞进去的时候还是活的。
姜万和站在车旁边,看了一眼抬出来的尸体,把那张匿名纸条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工工整整的字底下,他用笔轻轻划了一道。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塞回口袋,发动车子往东开了。四十分钟以后,他的车停在火葬场门口。这回他没站门口,直接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