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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7-18 08:08:10

姜万和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锅炉房里蹲着清理炉灰。

煤灰扑了我一脸,袖口上蹭得黑乎乎的。我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穿那件深蓝色的公安制服,手里捏着张纸条,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姜同志,你又来了。”

“嗯。”他走进来,看了看锅炉房四周,墙上糊了层黑油油的灰,墙角堆着煤块,地上湿漉漉的,“你这儿还挺暖和。”

“烧炉子能不暖和吗。”我把铁锹靠墙放着,“你来有事儿?”

他没马上回答,走到我跟前站定了,比我高出一大截。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搁在铁锹把上的手,又挪开眼神,把那纸条掏出来递到我面前:“这个,你写的吧。”

我低头瞅了一眼,心跳快了一下,但我脸上啥也没露出来。“你这问的,我写那玩意儿干啥。”

他也没说话,就在那儿站着。那个眼神说不上冷,也不凶,但就是让你觉得他什么都知道。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扭过头去拿抹布擦手,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煤灰渗进指甲缝里了,黑一道白一道的。

“何久玲。”他喊了我一声。

“干嘛。”

“你昨晚上是不是去红河路了?”

我手上动作停了半秒。没抬头:“我昨晚上值夜班,一宿没出去。”

“你从停尸房后墙翻出去的,对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很,“那墙根底下有你的鞋印,我白天让人看过了。你穿的是解放鞋,37码,左边鞋底磨偏了外侧。”

我手里那块抹布让我攥成了一团。

我抬眼对上他的视浅:“你查我?”

“我查线索。”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兜里,“你说你不搞封建迷信,我也不信。但那条沟里的碎布,除了送尸体的人,谁也不可能知道。那天从车祸现场拉走尸体的是殡仪馆的车,司机是你们钱场长。钱场长六十多岁了,蹲不到沟里去翻草。”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站了几秒钟,我把抹布往桶里一丢,坐到旁边的煤堆上,双手撑着膝盖,仰头看了他一眼:“行吧,是我写的。”

他站在我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等着他批评我,说我不该私下递纸条不该掺和公安局的事。结果他点了点头,说了句:“为什么匿名?”

“我说了是我,你信我吗?”我抬头看他,“我一个火葬场烧炉子的,跑你办公室说你那个案子我比你先知道真相,你不得把我抓起来当搞封建迷信的典型给批了?”

他想了想,没反驳。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在我对面蹲了下来,跟我平视,“车祸当晚,尸体送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你第一天上班,你不可能在现场。”

我跟他面对面蹲着,距离不到两尺。他左眼瞳孔里映着一小簇锅炉的火光,我没去看那只眼睛,我知道那里头有东西。但我不能说。

“我说了你也不信。”我把视线移开。

“你说说看。”

“那女的自己告诉我的。”

他愣了一下:“什么?”

“她躺在停尸间里,半夜敲床板,跟我说了三句话。第一句‘三绿疤’,第二句‘还有一个’,第三句指了个方向——红河路。我就顺着去看了看,捡了那块布。”我说完这些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离谱,我指了指头顶:“停尸间就在楼上,你要不去看看?那女的是上午烧的,炉灰我还没清,骨灰还在盒子里搁着呢,你要不要问她去?”

他蹲在那儿看着我,半晌没说话。锅炉房里很安静,就剩炉膛里火苗子呼呼的声音。煤油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那左眼在这一刻猛地跳了一下,就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瞳孔里闪过去了。他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恢复正常了。

“你眼睛怎么了?”我问。

“没事,进了灰。”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没戳穿他。但我知道他刚才看见了什么。那只左眼,那天他在我宿舍门口站了半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他那只眼睛跟常人的不一样,瞳孔里有一层雾,灰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脏玻璃在看世界。

他站起来以后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以后有事别塞门缝了。”

“那我塞哪儿?”

“直接找我。”他说,“公安局三楼,右手边第二间。”

我看着他:“你这就信我了?”

他站在门口,背光,面目模糊的,就剩一个高高的轮廓。“你说那女的自己告诉你的,”他停了一下,“我没什么不信的。我见过的有些事,你也未必信。”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煤堆上半天没站起来。炉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把一块煤烧塌了,溅出几点火星子。我把手伸到火跟前烤了烤,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漏了什么——他说“我见过的有些事”,什么意思?他见过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去场长办公室倒了杯热水,钱场长正戴着他的老花镜看报纸。他放下报纸看了我一眼:“听说昨晚上那个公安又来了?”

“您怎么知道?”

“我这儿就一个大门,谁进来我还能不知道。”他把报纸翻了一页,“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聊了两句就走了。”

“那就行。”钱场长嗯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又没说出来。他那表情我认识,就是有话但不确定该不该说。我没催他,捧着热水缸子慢慢喝。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憋不住了,放下报纸:“小何,那公安姓姜是吧?”

“嗯。”

“他爸以前是红河市钢铁厂的,后来调走了。”钱场长推了推老花镜,“他小时候有一回在钢厂工地上摔了脑袋,打那以后左眼就有点毛病,看东西老说模糊。但他从来不戴眼镜,你猜为啥?”

“为啥?”

“他看东西不模糊,他是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钱场长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接着看报纸了,好像压根没说过似的。

我捧着热水缸子站在他办公室里,水缸子烫得手心发麻。

原来他知道。

我回到锅炉房门口蹲着晒太阳,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两句话——“他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我见过的有些事,你也未必信”。

蹲了一会儿我站起来拍了拍手,回值班室把枕头底下的本子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女尸车祸案,绿卡车,右眼疤,还有一个目击者遇害。底下我用笔划了一条线,写了三个字:姜万和。

然后加了一行小字:左眼异常,疑似阴阳眼残型。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转身回锅炉房添煤去了。炉门一开,热气扑了我一脸,煤块扔进去溅起一串火星子。

这天下午赵解放来了趟火葬场,带着一小包红糖,说是姜队让他送来的,说辛苦我配合调查。我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包红糖,用报纸包着的,报纸上还印着昨天的日期。我心想这人倒是讲究,匿名写信他查得比谁都严,送红糖倒知道用报纸挡着不让人看见。

赵解放挠了挠头:“何同志,姜队还让我问你一句——”

“问啥?”

“他说你要是方便的话,周末有没有空,他想请你去趟红河路那个现场,再仔细看看。”

我把红糖搁在桌上:“他咋不自己来问?”

“他……他说他怕你烦他。”

我听完没忍住笑了一下。想了一想说:“行,你告诉他,周末下午我换班。让他来门口接我,别穿制服。”

赵解放走了以后我打开那包红糖,捏一撮红糖搁嘴里含了含,甜味漫上来,下意识咂了下嘴,甜的发吼。我把剩下的拿纸重新包好塞进抽屉里,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窗户外面那根大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悠悠地往天上飘。我看着那烟想:上辈子我赶了一辈子的尸,也没想过能跟活人破上案子。

这世倒是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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