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我把炉子添满了煤,跟钱场长打了声招呼,换了件干净衣裳出了门。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姜万和已经到了,没穿制服,穿一件灰蓝色的夹克,领子立着,倚在自行车旁边抽烟。看见我出来他把烟掐了,上下扫了我一眼:“你这身还行。”
“你啥意思,我平时穿得不行?”
“我怕你穿工作服来,太显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半新的碎花布褂子,深色裤子,解放鞋,头发扎了个马尾。红河市满街都是这么穿的姑娘,挤进人堆里一眨眼就找不着了。
他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车。”
“就一辆?”
“嗯,两辆车太扎眼。”
我看了看那后座,铁架子,硬邦邦的,没有垫子。他跨上去一只脚撑着地,回头看我一眼:“嫌硬?你坐前面也行。”
我没搭理他,侧身坐上了后座,两只手抓住座椅底下的铁杆子。他蹬了一下车,晃晃悠悠上了土路。风从耳朵旁边灌过去,他后背离我挺近的,蓝夹克上一股洗衣皂味儿。
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红河路。他在纺织厂门口停了车,单腿支在地上,朝前面扬了扬下巴:“就这段。”
我跳下来站在路边看了看,跟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秋天的太阳晒着水泥路面,那道刹车痕还在,颜色比之前更淡了,不仔细看已经找不着了。墙根底下的沟被赵解放他们翻过,草都压倒了,露出底下的泥巴和碎石子。
姜万和把自行车支好,走到路边蹲下来,指着地面:“你说那女的手指向东南边,就是这片对吧。”
“嗯,停尸间里她面朝上躺着,右手往这个方向伸的。”我也蹲下来,跟他并排,“你那个车底板夹层里的人,是哪天发现的?”
“上回你说‘还有一个’的第二天,赵解放撬了车底板,人就蜷在里面。”他声音放低了,“法医说他是被塞进去以后活活憋死的,身上没外伤,就手腕上一圈勒痕,可能被绑过。他鞋底上的泥巴跟你从沟里捡的那块布附近的土一样。”
“你把人抓了,他交代了?”
“交代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天他喝了酒,在红河路上先撞了这个看门的老刘,慌了,把人塞车厢底板里想找地方处理。结果刚塞完又撞上了张桂芬。他怕跑不了,就把老刘藏着,把张桂芬留在现场报了个普通车祸。反正黑灯瞎火的,谁也没看见他前面还撞了一个。”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挺平静的,但我能听出来他咬了一下后槽牙。他把烟拿出来又搁回去了,没点。
我蹲在地上没动,盯着那道刹车痕看了一会儿:“他本来是想把老刘运到哪儿去?”
“城外头有个废弃砖窑,他说的。”姜万和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他要是再多开半天,老刘就找不着了。”
我没接话,过了会儿仰头看他:“那你带我来这儿,就看这点?”
他没马上回答,踱了两步站在路中间,左右看了看:“我带你来是想让你看看,你还能不能看出别的。这案子结了,但我总觉得那司机交代得太顺了。他说他撞了两个人,酒驾,慌了,但有一件事他到现在说不清楚。”
“啥事?”
“张桂芬那天晚上下夜班,她家住纺织厂北边。正常回家是出厂门往左拐,走大路往北。但她是往右走的,往右拐才上了红河路,她绕了一段远路。”姜万和看着我,“她为什么走那边?”
我站起来想了想。那女的临了敲了三下床板,说了三句话,每句我都记着。她只说了凶手、凶器、还有一个人,但她没说她为什么走那条路。
“你问过她家属没?”
“问过她男人,说她平时都走大路,那天不知道为啥。”
“她单位同事呢?”
“问了一个跟她关系好的女工,说她出事前几天老往南边跑,问她干啥也不说,就脸红了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脸红?”
“嗯,像是被人撞见了啥不好意思的事。”
我蹲回沟边上,又看了看那道刹车痕。闭上眼睛想了想那天晚上在停尸间里——那女的躺在床上,手指头敲铁床沿,嘴里挤出那几个字。她说“还有一个”的时候,右手食指是往上指的。我当时以为她是说除了她还有个受害者,指的方向是红河路。但她指的不是红河路,是别的。
我站起来往红河路南边看了一眼。路的尽头是个岔口,拐进去一条巷子,巷口有个电线杆子,杆子上钉着块铁皮门牌,离太远看不清。但那个方向我认得,是纺织厂以前的旧宿舍区。
“你查过她那天晚上跟谁碰过面没有?”
“她那个女同事说,张桂芬死之前一个星期,有人看见她在旧宿舍那片巷子口跟一个男的说了一刻钟的话。”姜万和走过来站我旁边,“那男的在旁边小学当老师,姓范,叫范永生。我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请了长假说回老家探亲,但老家地址是假的,人根本没回去。”
我靠着电线杆子站了一会儿:“司机交代撞了两个人,老刘和张桂芬。但张桂芬绕路去红河路,是去见范永生的。她在路上被姓李的撞了。她说的‘还有一个’,可能不是说老刘。”
姜万和看着我:“那她说的是谁?”
“去看看那小学老师住哪间。”
他推过自行车:“上来,我带你。”
这回我没抓座椅底下的铁杆子,抓住了他后腰两边的衣角。他骑得比刚才快,风灌进领子里,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她手指的方向不是说老刘?”
我没回答,因为我说不清楚。那女的敲床板的时候节奏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指认凶手她敲得很急,但说到“还有一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指往上一抬——那停顿不像是换气。
像是在想,要不要说出来。
到了旧宿舍区,巷子窄得进不去自行车,他把车锁在巷口电线杆子上。我俩一前一后往里走,两边是老式的平房,墙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红砖。范永生住最里头一间,门上挂了把锁,锁眼上落了一层灰,不像有人动过的样子。
姜万和掏出个东西在锁上拨了两下,锁开了。我看了他一眼:“你还会这个?”
“侦察兵学的。”他推门进去,侧身让了让,“你跟紧我。”
屋里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桌上有半碗剩面条,干了,上面浮了一层白毛。姜万和翻了翻桌上的书本,都是小学教材,没什么特别的。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闻到了点东西。很淡,压在霉味和灰尘底下,但逃不过我的鼻子。我蹲到床边上,把床底下的纸箱子拽出来一个打开——里面是些旧衣服,叠得挺整齐。我翻了两件,忽然手停住了。
最底下压着一件深色的衣服,棉布的,领口上有一个扣子被扯掉了,线头还支棱着。我拎起来看了看,衣服肩膀那块颜色比别处深,像是洗过但没洗干净。
我把它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姜万和凑过来:“什么东西?”
“血。”我把那衣服翻过来,“洗过了,但没洗透。”
姜万和接过去仔细看了看肩膀那块深色,掏出个小塑料袋把衣服装进去了。我蹲在地上没起来,手在纸箱子底下又摸了摸,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底上有个字,红漆写的“张”,已经磨得只剩半个了。
姜万和看见那缸子,蹲了下来:“张桂芬的?”
“八九不离十。”我把缸子翻了个底朝天,“这缸子不是范永生的,他姓范,缸子上写的是张。张桂芬的缸子出现在他床底下,她来这儿来过不止一回。”
姜万和把缸子也装进袋子里,站起来扫了一圈屋里:“他走的时候连衣服都没带齐,只拿了急用的。说明不是提前计划好的,是临时跑的。”
“什么时候跑的?”
“张桂芬死后第二天。”
我把纸箱子推回床底下站起来拍了拍手,站在屋子中间又看了看一圈。那碗发霉的面条搁在桌上,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吃着吃着忽然放下就走了。桌上还有一本翻开的书,压在桌子上,小学语文课本第三册,翻到第十二页,上面用铅笔在课文边上画了个圈。
姜万和走过去看了看那本书:“他走的时候还在看书?”
“不是看书。”我把那书拿起来看了看页码,又看了看那个圈——画在一行字旁边,那行字写的是“第二天,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合上书放回桌上。姜万和没说话,把门带上锁好,我俩一前一后出了巷子。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我差点撞他后背上。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表情说不上是严肃还是别的什么:“你刚才说,‘还有一个’不是说老刘——你觉得她说的是范永生?”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范永生现在人呢?”
“找不着了。”
我站在巷口电线杆子底下,秋天的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吹得后脖颈发凉。那女的死了快半个月了,她说“还有一个”,手指往上抬了抬,然后就没气了。我本来以为她说的是另一个受害者,现在看来——
她把那个名字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