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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18 08:08:30

姜辞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一张脚凳上。

他花了三息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城防府。猎犬。那个银狼族的男人。擦毛。咕噜声。

……操。

他在心里把昨晚的自己骂了八百遍,然后一抬头,发现软榻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没有躺过的痕迹。

这个人昨晚没睡。

姜辞的瞳孔缩了一下。狼族精力再强也不至于整宿不睡,除非他本来就不打算睡。他站起来,四只脚掌踩在干布上伸了个懒腰,猫态的身体就是这样,睡醒了必须伸懒腰,不管他本人愿不愿意。尾巴高高翘起来,脊背弓成一个弧,然后塌下去,前爪往前推。

等他做完这套动作才意识到门是开着的。

门口站着昨晚那两个卫兵中的一个。正低头看着猫伸懒腰,表情像是在憋笑。

姜辞把尾巴放下来,面无表情地坐回脚凳上。心想这个猫他是真的一天都装不下去了。

"醒了?"

那个声音从门的另一侧传来。

萧衍从外面走进来,身上换了件深蓝色的常服,袖口收紧,腰上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革带。他刚刚练完刀,额角还有一点没擦干的汗,头发束起来用一根银簪别着,露出整张脸的轮廓线条。阳光从他身后打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

姜辞不得不承认,这个人长得确实不太像正常狼族。

狼族大多粗犷,五官偏硬,骨架宽。但萧衍是高挑修长的类型,眉眼之间有种接近天痕种的凌厉的漂亮。是一种危险的漂亮,像刀刃反射的冷光。

萧衍走到桌案边,把一个漆盘放在桌上。盘子里是一小碗温热的羊奶,一碟撕成细条的煮鸡肉,还有一块蒸得软乎乎的米糕。

"不知道猫吃什么,让厨房随便弄的。"

随便弄的。

羊奶是温的,鸡肉是撕好的,米糕是软的。

姜辞盯着那碗羊奶,觉得这个人所谓的"随便"可能跟正常人的"随便"不是同一个意思。

他没动。

黑猫继续坐在脚凳上,金色的眼睛看着萧衍,一动不动。

萧衍也不催他,自己坐到桌案后面,拿起昨晚没批完的文书继续看。狼毫笔蘸墨的时候发出了极细微的沙沙声,纸页翻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淡淡的墨香。

安静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

姜辞的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往水井里丢了颗石子。

萧衍没抬头。但姜辞看见他拿笔的那只手顿了一下。

"没人跟你抢。"

姜辞在心里又骂了一句。然后从脚凳上跳下来,踩着无声的步子走到桌案边,低头舔了一口羊奶。

温的,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就像是有人特意晾了一会儿才端上来。

厨房端过来的路上自然凉了?还是端上来的人等了一会儿才放到桌上?

姜辞不想深想。

他把那碗羊奶喝完了,又把鸡肉条一根一根叼进嘴里。米糕他没碰,干巴巴的,猫舌头舔不进去。其实他可以变回人态用手拿,但他不能在萧衍面前化形。所以那块米糕就一直搁在盘子里,像一个被嫌弃的白色砖头。

"米糕不喜欢?"

萧衍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笔。

姜辞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米糕,伸出爪子把它往盘子外面拨了拨。意思很明确:不吃。

"挑食。"

姜辞把尾巴蜷到前爪上,没理他。

萧衍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把那碟米糕端走了。过了片刻端回来一碟新的,是撕成小块的蒸鱼,白生生的鱼肉冒着一点热气。

"厨房只剩这个。"

姜辞低头吃了。鱼很新鲜,蒸得嫩,没放盐,猫不能吃太咸的东西。

他在吃鱼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

不太对劲。

这个少领主的表现太正常了。正常的捡了只猫、养着玩、喂点东西。但他昨晚在卷库门口被追的事,按理说应该传到萧衍耳朵里了。一只黑猫在禁地的地下室入口鬼鬼祟祟,虽然没有证据,但一个城防军统帅不应该问一句吗?不应该怀疑一下吗?

他没有。他什么都没问。

这种"什么都没问"比问了更让姜辞心里发毛。

"吃完了?"

萧衍站起来,从架子上拿了一件玄黑色的披风。那是出外勤才穿的,城防军的作战披风,袖口和下摆都镶了银色滚边,左胸口绣着一枚狼首徽记。

"本座要去城中巡查。你待在屋里,别乱跑。"

姜辞的耳朵动了动。

他要出去。出去就意味着这个院子不会有萧衍。没有萧衍的院子,就是他找钥匙的机会。

"府里有猎犬。"萧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黑猫一眼。不是威胁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昨天那条只是追不上你。西院养着六条。"

门关上了。

黑猫坐在桌案上,尾巴尖慢悠悠地晃了一下。

六条。

行吧。

萧衍走后不到一炷香,黑猫就从窗缝里挤了出来。

姜辞不是头铁。他知道有猎犬还往外跑,是因为他有自己的判断,猎犬是夜间巡逻才放的,白天那些狗都关在西院犬舍,由专门的驯犬兵看着。萧衍说那句话多半是为了吓唬他。至于为什么要吓唬一只猫,他暂时没想明白,也不打算花时间想。

他的目标很明确:昨天那个地下室。

三重锁的铁门。他需要钥匙。

城防府的钥匙归掌钥司管,掌钥司的值房在正院和前院交界的一排矮房里。姜辞贴着墙根摸到值房附近的时候,正好撞上掌钥司的两个杂役在交接。一个矮个子把一块木牌从腰上解下来递给另一个高个子的,嘴里嚼着半块烧饼,含含糊糊地说:"西院那把大铁锁的钥匙昨儿个让军械库借去了,你叫人多配一把备着。"

姜辞的耳朵竖了起来。

大铁锁。军械库。

他等着那两个杂役交接完毕,矮个子拍着身上的烧饼渣走了,高个子拿着木牌进了值房。姜辞无声地跟在后面,等在值房门口,透过半开的门缝往里看,值房不大,墙边有一个木架子,上面挂着一排排铁环,每个铁环上串着三四把钥匙,下面都系着木牌,写着钥匙对应的门。

他的眼睛扫过第三排第二个铁环。

木牌上写了两个字:西院。

铁环上串着三把钥匙。最下面那把最大,锈迹斑斑,跟他昨晚在石阶尽头看到的那把锁一样。

但铁环上只剩两把。

被借走了。

"……"

黑猫的尾巴抽了一下空气。

没关系。他不需要那把最大的。三重锁,第一道是铁锁,第二道是铜锁,第三道是机关锁,这是他昨晚匆匆一瞥看到的。他需要的是三道锁全部的钥匙或破解方法。

如果第一把在军械库,那他得去一趟军械库。

军械库在南院。跟西院不在一个方向。南院是城防军驻扎的地方,白天人来人往,一只猫不好混进去。但他有别的办法,军械库的屋顶跟粮仓连着,粮仓里白天没人。

姜辞从值房门口退出来,正打算往南院走,忽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士兵巡逻那种有规律的脚步声。是很轻的、刻意压着步子的走法,带着一种偷偷摸摸的意味。

他本能地缩进墙角的一个空陶罐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一个穿着狼族侍从服色的年轻人从廊道那头走过来。这个人走路的姿态让姜辞觉得不太对,他的步伐太轻了,脚尖先落地,脚跟再无声压下。这不是狼族的走路习惯。狼族是天生的捕猎者,走路再轻都有一股往下落的力量感,而这个人……像是在模仿什么。

蛇族?

姜辞的背部肌肉绷紧了。

那个人走到值房门口,左右看了看,推门进去了。片刻后出来,好像什么都没做,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走了。

姜辞等人影消失了才从陶罐后面出来。

他蹲在值房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用头顶开没关严的门,钻了进去。

值房里的东西跟他刚才看到的没有区别。钥匙架、木牌、交接用的账册。他没看出少了什么,也没看出多了什么。

但那个人的出现让他确定了一件事:这个城防府不是铁板一块。有人在这里藏了东西,或者说,是蛇族在这里藏了人。

他得把这条线索记下来。

傍晚的时候姜辞回到萧衍的院子。

他从窗缝钻进来的时候,萧衍已经回来了。

披风搭在椅背上,靴子换了一双,他今天确实出去巡查了。姜辞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是萧衍靴底蹭到的,街上出了事。

萧衍站在桌案前,手里拿着一个窄口的瓷瓶。看见黑猫从窗户跳进来的时候,他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本座说让你待在屋里。"

姜辞跳到脚凳上,舔了舔爪子,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我是猫,我听不懂人话。

萧衍似乎也意识到跟一只猫讲道理没什么意义,放下瓷瓶走过来,把他翻了个面。

姜辞还没反应过来,肚皮就朝天了。四只爪子条件反射地蜷起来护住肚子,这是猫态的本能,柔软的腹部不能暴露。但萧衍根本没碰他的肚子,只是翻开他后腿的毛,检查昨晚那块擦伤。

"好得挺快。"

他把猫翻回来。姜辞立刻从脚凳上跳到了更高的地方,一个博古架的第二层。这个高度让他可以平视萧衍。

萧衍看着跳上博古架的黑猫,一条后腿还搭在架沿上,姿势不太优雅。他停顿了一会儿。

"今天府里出了点事。"

姜辞的尾巴尖停住了。

"掌钥司的一个杂役被人绑在茅房里,堵了嘴。没受伤,但吓得不轻。"

萧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晚吃的什么菜。但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那只黑猫。

"那人说,他只看到一道黑影从眼前窜过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茅房里了。好在钥匙没丢,但账册被人翻过了。"

姜辞不动声色。

他在心里把萧衍的话过了一遍。掌钥司的杂役被人绑了,是那个矮个子,还是高个子?账册被翻过了,什么东西值得人去翻一本钥匙借还的账册?

还有那个疑似蛇族的人。

萧衍从博古架上把黑猫抱下来,放在臂弯里。这回姜辞挣扎了一下,没挣开。萧衍的拇指刚好卡在他前肢和肋骨之间的位置,不疼,但使不上劲。

萧衍带他出了院子,穿过一道长廊,进了正院的书房。

书房的陈设比卧室更冷清。四面书架塞到顶,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公文,窗下摆了一把旧得发亮的太师椅。这间屋子唯一有点温度的东西是角落里一座铜制的香炉,但没有点香。

萧衍把猫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木牌。

跟掌钥司值房里那种不一样。这个木牌是整块紫檀雕的,正面刻着一个字,"密"。

背面是一个编号:丙申。

姜辞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丙申。白泽-丙申-绝密。

那个卷库的编号。

萧衍把木牌放在桌上,离黑猫的前爪三寸远。然后用一根指头把它往前推了一寸。

"你在找这个?"

空气凝住了。

黑猫的金色瞳孔缩成一条线。他的尾巴炸开了,脊背上的毛根根竖起,身体的本能反应。狼族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浓烈,像无形的重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萧衍没有放出全部兽压,只是放出一点点,但这一点足够让一只"普通野猫"伏地发抖。

但姜辞没有抖。

他僵直着脊背,四只爪子扣进桌面,用全身的力气撑住自己,一动不动地瞪着萧衍。

金色的眼睛和银蓝色的眼睛隔着一张紫檀桌案对视,中间横着一个刻了"丙申"的木牌。

"你要的东西就在地下室里。但就算把这个木牌给你,你也开不了剩下两道锁。第二道铜锁钥匙在军械库。第三道机关锁需要本座的灵力为引,强行破解只会把里面的卷宗连着半座地下室一起炸成灰。"

萧衍把木牌收回去,放进了袖子里。

"你不是普通的猫。"他顿了顿,"你自己知道我知道。对吧?"

姜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慢慢把炸起来的毛压了回去,重新坐好,尾巴收拢到前爪上。

然后他盯着萧衍,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人说这些话,不是要抓他,也不是要杀他。如果萧衍要动手,昨晚就可以动手。如果要审问他,有一百种更直接的方式。但他选择了这种方式:把木牌摆出来,开出条件,不追问身份,不逼迫坦白。

他在等姜辞自己选。

"本座不是在做慈善。"

萧衍靠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放松,但目光没有从黑猫身上移开过。

"我要跟你做一笔交易。"

姜辞的耳朵转向他。

"你可以留在府里,以猫的身份,或者以你本来的身份,你什么时候想说再说。我不限制你的行动,甚至会给你提供一些你需要的方便。但作为交换,有两个条件。"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不管你查到什么,不管你要做什么,不要在我的地盘上动手。如果有天你动了手,这个交易作废。"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二。"

他顿了顿。

"如果有天你想去的地方不在我的地盘上了,告诉我。不要自己走。"

姜辞的尾巴尖抖了一下。

第二个条件比第一个更难懂。不要自己走,这是什么意思?是怕他闯祸,还是怕他出事,还是别的什么?

他搞不明白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一只来路不明的猫,一个不知道是敌是友的人,一份涉及十五年前灭族悬案的卷宗。萧衍要做的交易的对象不是"一只猫",而是一个潜在的麻烦,一个可能把他和整个朔风领拖进政治旋涡的烫手山芋。

但他还是伸出了爪子。

黑猫把右前爪搭在了萧衍的指尖上。

猫的肉垫是冰凉的,萧衍的指尖是温热的。接触的一瞬间,姜辞觉得自己的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是一种微弱的、从血管底处往上泛的麻。

萧衍低头看了看那只搭在自己手指上的黑色猫爪,然后轻轻按了一下。

"成交。"

他在这一刻的表情,姜辞没有看清楚。烛火正好晃了一下,把半张脸笼在暗处。但按在猫爪上的手指用了很轻的力,轻得像在按一个印泥。

像是在盖一个章。

那晚姜辞没睡着。

他窝在脚凳上,闭着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一切。

蛇族的人,账册,被绑的杂役。萧衍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紫檀木牌上刻着的"丙申"。第二道锁的钥匙在军械库。第三道机关锁需要用萧衍的灵力打开。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拼接成了一个不太成型但方向明确的画面:有人在暗中活动,不是冲着他来的,但跟他要找的东西在同一个地方。而萧衍——这个银狼族的少领主,不仅知道这些,还在布一个很大、很大的局。

他只是一只恰好闯进了这个棋局的猫。

不,不对。

不是恰好。

姜辞睁开眼,盯着软榻上的那个人。

萧衍的呼吸很均匀,胸膛缓慢地起伏。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睡着。白天的巡查和处理,加上那只猫的事,大概也累了。

但姜辞想到了一件事。

沈妙说他那个线人的父亲,在十五年前被人调到城防府,做了一个普通的杂役。那个杂役的工作内容之一,就是给西院卷库送水。

十五年前。

跟白泽灭族同年。

跟萧重渊执行天痕议会命令同年。

跟萧衍母亲之死,也差不多是前后脚的事。

太巧了。

巧得让姜辞后脑勺发凉。

他盯着萧衍安静的睡脸,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句话,你到底是想帮我查真相,还是想借我的手查别的什么?

窗外传来一声极远处的狼嗥。那是城外巡逻的狼族守夜兵在用兽态传递信号。

黑猫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

他不会跑。至少现在不会。萧衍给他的那个木牌不管是不是真心的,卷库里的卷宗总是真的。他查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可以顺着往下挖的线索,不会因为顾虑这个顾虑那就放手。

但如果萧衍敢骗他。

猫的爪子从肉垫里无声地弹出来,在干布上勾出几根细细的线。

那就真的让他看看,白泽一族被灭了满门以后,还剩下什么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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