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脑袋像是被人用砖头拍过三百下,耳边还有一个尖锐的女声在循环播放:
“川儿!川儿你可醒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陆泽川艰难地掀开眼皮,入目是一片昏暗的土墙,屋顶横着几根椽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混着潮湿的霉味,和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穷味。
他陆泽川,重点大学研究生,经过三轮笔试两轮面试,好不容易挤进了传说中“铁饭碗”单位。
昨天拿到录用通知的时候,他高兴得忘乎所以,在宿舍里连蹦三圈,一个猛子扎到床角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堂堂名校高材生,死于乐极生悲,磕在床头柜角上,当场去世。
丢人,太丢人了。
“川儿!你看看娘啊!”
那个女声又拔高了一个度,陆泽川扭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跪在旁边。
眼睛哭得通红,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整个人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身后有一个小男孩,大约十岁上下,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眼巴巴的看着他。
妇人见他终于有了反应,扑过来就攥住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可算醒了,你可算醒了……你要是也出事了,娘怎么活啊,你让娘怎么活啊……”
也?
陆泽川还没反应过来,脑子里突然涌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人拿锥子往太阳穴里钻。
紧接着,一大堆不属于他的记忆疯狂地涌进来。
原主也叫陆泽川,今年十六岁,是清河镇陆家村的一个……废柴。
说废柴都是抬举他了,他读了七年私塾,同窗们好歹都考过了县试,就他一个人,连考三年,次次名落孙山,连童生试的入门关都过不去。
先生提起他就摇头,说他“资质驽钝,不堪造就”,说得委婉,意思就是……笨到家了。
可偏偏陆家对这儿子寄予厚望。
他爹陆大山是个猎户,为了让儿子读书,起早贪黑上山打猎,卖皮子换束脩。
两年前追一头麂子跌下了山崖,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临终前最后一句话就是:“让川儿好好读书,考个功名……”
原主跪在他爹床前哭得死去活来,发誓一定要考中功名光宗耀祖。
然而两年过去了,他连个县试都没考过,家里却已经穷得揭不开锅。
原主前天在镇上被几个同窗,三言两语一激,喝了点酒,大醉而归,一头栽进村口的臭水沟里,被人捞起来的时候就只剩一口气了。
陆母把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她陪嫁的一根银簪子)当了,才请来郎中开了一副药。
喝了药,原主的魂还是走了,醒来的,是他陆泽川。
陆泽川消化完这些记忆,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他上辈子好歹也是站在学术金字塔尖上的人,高等数学、线性代数、概率论与数理统计……门门优秀。
结果穿越到这个连“童生”都考不上的废柴身上?
而且这个朝代,他在记忆里翻了半天,确定了一个让他崩溃的事实。
没有。
这个时代在正史上完全不存在,没有唐宋元明清,没有他认识的一切。
原主读过的那点史书里记载的朝代,他一个都没听说过,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重置了。
“川儿?”陆周氏见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吓得声音都变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娘再去请郎中?”
陆泽川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瘦弱憔悴的妇人,她的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
她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却像四十多岁的人,眼角已经爬满了细纹。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上辈子他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从来没有人这样为他哭过。
“娘,”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没事。”
陆母眼泪掉得更凶了,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可不能再吓娘了,你爹已经走了,娘就只有你们兄弟俩了……”
十岁的弟弟陆泽河也扑过来,抱着他的胳膊,声音哽咽的喊着:“哥”。
陆泽川被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紧紧抱着,土坯房里光线昏暗,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
行,废柴就废柴,还好他带着上辈子的脑子过来了。
他上辈子能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里杀出重围,能从全国最顶尖的大学拿到毕业证,能在一万比一的录取比例里抢到那个铁饭碗。
他就不信,换个时代他就活不下去了。
童生考不上?那是原主脑子不好使,不是他。
陆泽川慢慢坐起来,头还是有些晕,但已经比刚醒来时好了很多。
他环顾这间屋子,家徒四壁,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张瘸了腿的桌子和两条长凳。
“娘,”他问,“家里还有多少钱?”
陆母脸色变了变,嘴唇哆嗦了两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躺着几枚铜板,数了数,一共二十三枚。
“还有点糙米,”陆母小声说,“够吃一两个月,来年开春了,娘种谷子,豆子拿去卖就有好了。”
陆泽川看着那二十三枚铜板,沉默了很久。
上辈子他在学校里年年拿奖学金,一个月生活费用两千块都觉得紧巴巴,现在一个三口之家全部的积蓄,换算成购买力大概连一碗面都买不起。
“哥,”陆泽河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认真,“我不饿,糙米都给哥吃,哥要读书。”
陆泽川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瘦得跟小猫似的,记忆里,他经常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他哥,就因为他娘说:“你哥要读书费脑子,得多吃点”。
陆泽川深吸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弟弟枯黄的头发。
“以后不用了,”他说,“哥养你们。”
陆泽河眨了眨眼,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陆母也愣住了,看着自己这个向来只知道唉声叹气、伸手要钱的儿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儿子还是那个儿子,长相没变,声音没变,但眼神变了。
以前那双眼睛里永远是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什么都透着一种憋屈和愤懑。
可现在这双眼睛,清澈,沉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像是什么都不怕。
陆泽川没有多解释,他让陆母用糙米熬了粥,三个人就着一碟咸菜疙瘩吃了一顿。
咸菜齁咸,糙米粥粗粝地刮过喉咙,这要放在上辈子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但现在他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了。
吃饱了才有力气搞钱,搞钱才能活下去,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科举, 必须科举,才能改命!
饭后,陆泽川把原主的书箱拖出来翻了翻,四书五经倒是齐全,但翻开一看,满纸的涂鸦和歪歪扭扭的批注,看得他太阳穴直跳。
这位前身的字,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横不平竖不直,像是鸡爪子刨出来的。
幸好,换了脑子,他陆泽川的学习能力是顶尖的,这才是最大的本钱。
他翻到一本《论语》,坐下来认真读了几页。
文字是繁体竖排,几页读完,他大概摸清了底细,这个时代的儒学体系和上辈子学过的那些大同小异,核心框架是通的,只是在一些具体的诠释和考据上有出入。
也就是说,他不需要从头学起,他需要的是适应这个时代的考试规则。
童生试,县试、府试、院试三道关。过了院试才是秀才,过了乡试才是举人,再往上会试、殿试……
原主连最基础的县试都没过,说明基础差到了极点。
但陆泽川不慌。
他上辈子考研的时候,三个月啃完了十二本专业书,从零基础到高分上岸。
现在不过是要考一个县试而已,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哥,你看书了!”
陆泽河凑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惊喜,“哥要考童生了吗?”
陆泽川看着他,没有正面回答,问了一句:“小河,你想不想读书?”
陆泽河愣了一下,低下头,闷闷地说:“家里没钱了,要给哥读书。”
“我问你想不想。”
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说:“想。”
陆泽川点了点头,把《论语》合上,拍了拍弟弟的脑袋:“哥教你。”
陆泽河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母听到这话,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她走过来说:“川儿……”
陆泽川冲她笑了笑:“娘,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陆母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儿子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了,以前的他,要么沉默不语,要么怨天尤人,不是在抱怨家里穷就是在抱怨命运不公,仿佛全天下都欠他的。
现在,她觉得眼前这个儿子,像是换了一个人。
陆泽川确实换了一个人。
他坐在桌子前,把原主所有的书都翻了一遍,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又找出一叠发黄的纸,用原主那支秃了毛的笔,开始写东西。
他写的不是八股文,而是一个计划。
首先要解决生存问题,但他对这个时代的了解不够,过几天看看再决定。
其次,他要重新备考,用他上辈子总结的那套学习方法,框架思维,真题导向,错题复盘。
这套方法帮他搞定过高考、考研、考公,他不信还搞不定一个县试。
第三条,他要让那个操劳的母亲,和弟弟,每天都能吃饱饭。
陆泽川把笔放下,看着纸上工整有力的字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传来远处犬吠的声音,夜风吹得窗纸噗噗作响,土坯房里冷得像冰窖。
陆泽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在身上,夜很长,但他不觉得难熬。
上辈子的二十六年,他经历过比这更冷的夜晚,比这更饿的肚子,比这更孤独的时刻。
那时候他只有自己一个人,而现在,他有一个会为他哭的娘,一个会把自己的饭让给他的弟弟。
他不是一无所有。
陆泽川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行,来吧,这辈子,他要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用这张废柴的号,打出王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