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坯整整齐齐地排了三列,像沉默的士兵,在午后的阳光下一字摊开。
陆泽川蹲在院子中间,手上还沾着黄泥,每一块都是他用脚踩、用手抹、用木框脱出来的,昨天做的,表面已经发白,边缘翘起。
王婶从隔壁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陆家院子里那些泥块。
“泽川?”
王婶的嗓门不小:“你这是干啥呢?搞了一院子的土坯,是要补墙啊还是要修屋子啊?”
陆泽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活儿没停。
“做点东西。”
“做啥东西?”
陆泽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半个月后你就知道了。”
王婶的嘴张了张,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对陆泽川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整天窝在屋里读书却怎么也读不进去、偶尔出来见人也不怎么说话的后生。
可这几天,这个后生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陆泽川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进了堂屋。
陆母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把枯草,慢慢地往灶膛里塞。
“娘,”陆泽川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过几天,晚上我们要一起挤一挤,我那屋要把床拆了东西搬出来,我跟小河过来跟你睡,三个人睡挤是挤了点,但暖和。”
陆母说:“那屋的床小了点,三个人怎么睡?”
“挤一挤就睡下了,”陆泽川说。
“以前又不是没挤过,我小时候,爹还在的时候,冬天冷,不也经常四个人挤一张床?我跟小河睡脚头,你和爹睡另一头。”
陆母笑了一下说:“你倒是记得清楚。”
“我记得的事儿可多了。”
陆泽川站起来,“等炕做好了,我们也一起睡。”
陆母看着他问:“你说的那个……土垒的床,真的能睡三个人?”
“能睡四个,”
陆泽川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六尺宽,十尺长,你睡边上,小河睡中间,还能再塞一个人。”
陆母被他最后一句话逗笑了,陆泽河也听到了,他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见他娘在笑,自己也跟着笑。
“娘,睡中间。”陆泽河跑进来,扑到陆母身上,“我睡你和哥中间。”
陆母伸手搂住他说:“好,我们一起睡。”
几天后,晚上,陆泽川和小河抱着一床被子,走进陆母的房间。
屋子很小,一张木板床就占了将近一半的地方,床上的稻草铺的厚了一些。
陆泽河爬上了床,像一条泥鳅一样在被子里拱来拱去,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卷。
“哥,快来!被子里已经热了!”
陆泽川脱了外衫,吹了灯,摸黑爬上了床。
床确实窄,他侧着身子,尽量贴紧墙壁,把更多的空间留给陆周氏和陆泽河。
陆母在边上躺下,半天都不敢动,怕自己多翻一个身,就会挤到两人儿子。
“娘,”陆泽川在黑暗里说,“你放松点,床又不会塌。”
陆母没说话,身体稍微松了一些,陆泽河从被子中间伸出一只小手,摸到他娘的胳膊,然后又摸到他哥的手,两只手分别抓住他们。
“娘,你手好凉,”陆泽河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哥,你手也凉。”
“所以三个人睡暖和,”陆泽川说:“你身上热乎,你给我们暖。”
陆泽河得意地哼了一声,把两只脚伸过来,往他哥的小腿上贴。
十岁小孩的脚暖烘烘的,像两个小暖炉。
过了好一会儿,陆母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川儿。”
“嗯。”
“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样,不知道该多高兴。”
“爹看得到的,”
陆泽川说,声音很轻:“娘,睡吧。”
陆母没有再说话,又过了一会儿,他们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他侧过头,在黑暗里分辨出陆母和陆泽河的轮廓,一大一小,紧紧地挨在一起,相互取暖。
他伸出手,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拽了拽,木板床还是硬的,被子还是薄的,但今晚,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
陆泽川闭上眼睛,慢慢的也睡着了。
这几天里,陆泽川都会去两趟河边。
早上一次,傍晚一次,把被水冲歪的石头重新码好,把篓子里的鱼收回来。
两趟加起来,收获了七八条鱼、他把鱼养在水缸边的木盆里,木盆不够大,又翻出一只破瓦罐,两只容器并排放在墙根底下,鱼在里面游来游去。
土坯前后做了一共四十四块。
这天,他又去了河边,鱼梁的收获,每次去都能收到三到五条鱼,大小不一。
陆母把鱼杀了,腌了晒鱼干,留着过年吃。
傍晚,陆泽川蹲在院子里,把四十四块土坯一块一块地又翻了个面。
这几天,天气不错已经干了,表面从湿润的深黄色变成了干燥的浅黄色,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陆母从屋后菜地里拔了几个萝卜回来。
“川儿,今晚我把萝卜跟你抓的鱼一起炖,尝尝好不好吃。”
“行,”他说,“萝卜炖鱼,一定好吃。”
陆母笑着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萝卜,洗得很认真,把分叉的须根一根一根地掐掉,把带泥的表皮用指甲轻轻地刮干净。
陆泽河走到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洗好的萝卜,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咔嚓响:“娘,这个萝卜甜。”
“生的别吃太多,一会儿肚子疼。”
陆母嘴上说着,手里的动作没停,把洗好的萝卜切成滚刀块。
陆泽川吃完“嗯”了一声,走进厨房。
他不打算拆灶台了,决定用最简单的,不在灶台上大动干戈,保持灶台原样。
只在灶台后面的墙上开一个洞,让烟从洞里进到东屋,在东屋里走一圈,然后从另一侧的墙排出去。
不用拆灶台,也不用担心这几天没地方做饭。
灶台还是那个灶台,锅还是那口锅,该做饭做饭,该烧水烧水,只是烟多了一个去处。
他站在灶台旁边,用手比划了一下墙体。
土墙,厚大约一尺,是用夯土筑的,质地还算密实,用工具凿的话,一两个时辰就能凿穿。
洞不需要太大,刚好能让烟钻过就行,烟道越宽,烟的流速越慢,热量散失得越快。
尺寸心里有数,明天动手的时候再定。
烟囱的位置在东屋另一边墙外面,先敲个洞,一步一步来,先把炕的主体做起来,烟囱可以后补。
他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大的遗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陆母把切好的萝卜块倒进锅里,盖上锅盖,又开始收拾鱼。
她杀鱼的手艺不算好,刮鳞的时候把鱼皮刮破了好几处,开膛的时候又弄破了苦胆,赶紧用清水冲了好几遍,手忙脚乱的样子让陆泽河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娘,鱼胆破了,鱼会不会苦啊?”陆泽河趴在灶台边,伸着脖子往锅里看。
“不会不会,娘冲干净了,”
陆母嘴上说着,手上还是不放心,又把那条破了胆的鱼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你哥辛苦抓回来的鱼,可不能做苦了。”
陆泽川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大一小在灶台前忙活,没有插手。
他不太会做饭,上辈子就会煮个面条炒个蛋炒饭,炖鱼这种事情,他插手只会帮倒忙。
萝卜炖鱼做好了摆在桌子中间,汤汁是乳白色的,鱼的鲜味和萝卜的清甜混在一起。
陆泽川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
萝卜炖得软烂,吸饱了鱼汤的鲜味,咬下去满口都是汁水。
他又夹了一块鱼肉,鱼肉的鲜嫩保持得不错,咸鲜适口,带着姜片的辛香和萝卜的清甜。
“好吃。”他说。
陆母坐在他对面,拿起筷子,往陆泽川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
“好吃你就多吃点,你这几天干那么多活,胳膊腿都该疼了,多吃点鱼补补。”
陆泽河不等他娘夹,自己已经伸筷子从陶盆里捞了一块萝卜,塞进嘴里:“好吃!娘,萝卜比鱼好吃!”
“萝卜比鱼好吃,那你吃萝卜,鱼给哥吃。”陆周氏说着,又把一块鱼肉夹到陆泽河碗里。
陆泽河嘿嘿笑了,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歪着脑袋看陆泽川:
“哥,你那个土床,明天真的能开始做了吗?”
陆泽川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点了点头。
“嗯,明天动工。”
“那我要帮忙!”
“你帮不上忙,你太小了。”
“我帮你递土坯!我帮你搬石头!我帮你……”
“行行行,让你帮。”陆泽川打断他。
吃完饭,陆泽川在院子里把明天要用的工具一样一样地清点了一遍,铁锹、锄头、瓦刀……
陆泽河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走得极慢,生怕洒了。
“哥,娘让我给你端的水。”
陆泽川接过来,喝了一口,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走,洗漱睡觉去,明天早点起,哥要干活。”
陆泽河揉了揉脑门,嘿嘿笑着,转身往屋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