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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7-18 08:23:30

陆泽川吃了两碗糙米粥后,又在河边待了一下午。

他又调整了一下石头的角度,把喇叭口的收口处收得更窄了一些。

水流经过那道窄口的时候明显加快了速度,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结构的原理。

流速变化会在窄口处形成一个低压区,鱼被水流裹挟着经过那里,自然而然就会被带进篓子里。

这个原理在现代的世界里叫伯努利,在这辈子,它叫“能抓到鱼就行”。

太阳快下山时候,瓦罐里已经有了四五条鱼。

陆泽川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被河水泡得发麻的腿,把石头墙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不会被水流冲垮之后,抱着瓦罐往回走。

村子里飘起了炊烟,几户人家已经在做饭了,陆泽川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没理会,继续往前走。

快到院门口的时候,他远远就听见了老太婆的声音,他加快了几步。

刘氏站在厨房门口,一只脚已经跨进了门槛,身子往屋里探,一只手伸出来,想要去端灶台上那口冒着热气的铁锅。

陆母挡在她面前,话断断续续的:“娘,这鱼是川儿抓的,家里就这条,两个孩子还没吃上呢……”

“没吃上正好,”

刘氏的声音又高又硬,“泽瑞这几天读书读得脑仁疼,郎中说要多补补。泽川那个脑子,吃再多也是浪费。

还不如给泽瑞吃,泽瑞要是考上了府试,那是我们陆家全族的光荣,你懂不懂?”

陆泽河站在灶台另一边,两只手撑着灶台的边沿,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奶奶。

刘氏显然不把他这个十岁的孩子放在眼里,嘴里骂骂咧咧。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刘氏瞪了他一眼,“跟你爹一个德行,犟驴!”

陆泽川站在院子里,看了几秒,然后把瓦罐轻轻放到地上,走了进去。

刘氏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正对上陆泽川的目光。

刘氏的三角眼眯了眯,她今天早上在陆泽川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正憋着火呢。

回家后,陆二山说:“他就是嘴硬,你该去还是去,你是长辈,他能把你怎么样”。

刘氏想想也是,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听人说陆泽川从河里抓了鱼回来,她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既能弄几条鱼回去给她的宝贝孙子补补,又能杀一杀陆泽川的威风。

现在,对上陆泽川的那双眼睛,她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奶,您在做什么?”

刘氏下巴一抬,理直气壮地说:“我拿条鱼回去给你泽瑞弟弟吃,他读书辛苦,得补补脑子,你这条鱼也不够你们娘仨吃的,分出来,泽瑞记着你的好呢。”

陆泽川走到灶台边,站在陆母和老太婆之间。

“这鱼是我从河里抓的,你没权利拿走。”

刘氏的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奶奶,吃你条鱼怎么了?你爹在世的时候,打了野味还知道往我那儿送呢,你倒好,比你爹还抠搜!”

陆泽川说:“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他送了这么多年,也没落到什么好,他走了之后,您又送了他什么?”

刘氏的嘴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到尴尬,从尴尬到更加恼怒。

“我一个老婆子,我能送什么?我养大了你爹,那就是最大的恩情!”

“恩情?他已经还了。”陆泽川说,“这鱼,您拿不走。”

刘氏的眼睛瞪圆了,她没有料到陆泽川会这么直接地拒绝她。

在她的认知里,长辈要晚辈的东西,那是天经地义的,晚辈只有乖乖奉上的份,哪有不给的道理?

更何况她是奶奶,奶奶吃孙子几条鱼,怎么了?

“你、你敢!”她的声音拔高,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陆泽川的鼻子。

“你爹不在了,你娘一个外人,能管什么?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陆泽川一字一顿地说:“我爹不在了,这个家!我说了算!”

刘氏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看着陆泽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以前那个唯唯诺诺、遇事只会缩在屋里不吭声的陆泽川不见了。

刘氏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嘴还硬着:“你、你说什么大话……”

陆泽川语气平静的说:“是实话,我爹走了,我是长子,这个家以后我做主。

家里有什么吃的用的,我说给谁就给谁,我没同意,谁都别想拿走。

您要是想来坐坐,喝口茶,可以,但要是来拿东西……不行!”

刘氏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嘴巴张了张,她退了一步,脚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摔倒,手忙脚乱地扶住了门框。

陆泽河用一种崇拜的目光看着他哥,陆母站在灶台边,眼眶又红了。

刘氏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狠狠的盯着陆泽川,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陆泽川看着她走出院门,消失在土路的拐角处。

他收回目光对她娘说:“娘,鱼汤炖好了没有?”

陆母手忙脚乱地把锅盖揭开,一股浓郁的鲜香扑面而来。

鱼汤炖成了奶白色,鱼在汤里翻着白肚皮,姜片把腥味压得干干净净,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是鱼本身的油脂,不多,但在这个清汤寡水的家里,已经算是奢侈了。

“好、好了,”陆母的声音有些发颤,“川儿,你……”

“娘,拿碗。”

陆母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拿碗,盛了满满一碗鱼汤,递给了陆泽川。

陆泽川接过来,没有喝,转身递给了陆泽河。

“先给小的喝。”

陆泽河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吹了一口气,又抬起头看着他哥,小声说:“哥先喝,哥抓鱼辛苦了。”

陆泽川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什么也没说,拿起一碗汤,吹了吹,慢慢地喝了一口。

鱼汤很鲜,鲜得他舌尖发麻。

他喝完汤,把碗底的鱼肉挑出来,放到陆母的碗里。

“川儿,”陆母看着碗里的鱼肉,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自己吃……”

“我吃了,”陆泽川说,又舀了半碗汤,慢慢地喝着。

陆泽河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晚上,半夜被冻醒的时候,陆泽川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冰窖里的肉,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木板床硬得像直接睡在地上,身下只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面是一床补丁摞补丁的薄褥子,说是褥子,其实就是几块旧布缝在一起。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被子也是薄的,他蜷缩成一只虾米的形状,膝盖顶到胸口,两只手夹在腿中间。

陆泽河睡在他旁边,整个人缩成一团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偶尔在梦里咂巴一下嘴,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陆泽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小心地把被子往弟弟那边扯了扯,然后继续缩着,盯着头顶那片漆黑的虚空发呆。

冷,太冷了,冷得他根本睡不着。

他上辈子生活的城市虽然冬天也冷,但宿舍里有暖气,最不济还有电热毯和热水袋。

现在倒好,什么都没有。他忍不住在脑子里把能御寒的方式挨个过了一遍。

被子不够厚,衣服不够暖,房子漏风,床板冰凉。

这具十六岁的身体还在长个子,脂肪少得可怜,皮下几乎没有保暖层,冷风一吹就像直接吹在骨头里。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没有穷死,也要被冻死。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随时要散架。

这个声音提醒了他,这张床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床是架空的,四周通风,冷空气从床底穿过来,把他身体下面的那点热量全部带走。

他上辈子是北方人,知道北方农村冬天怎么过冬,他们不睡这种四面漏风的木板床,他们睡……炕。

这个字一冒出来,陆泽川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炕,火炕。砖砌的,土坯垒的,灶膛连着烟道,做饭的时候热气从烟道里穿过,把整面炕加热,晚上睡觉都是暖的。

他仔细想了想这个时代的建筑水平。

原主的记忆里,村里人住的都是土坯房,冬天取暖全靠硬扛,最多在屋里生个火盆。

没有人睡炕,甚至连“炕”这个概念都没有。

所有人都睡木床,木床上铺稻草,稻草上面褥子,冬天冷得实在受不了了,就往被窝里塞一个汤婆子,灌热水进去,抱着睡。

但汤婆子也不是谁家都有的,至少陆家没有。

这个时代没有炕,不代表不能造炕。

原理很简单,一个长方形的土坯台子,内部留出烟道,一头连着灶台,一头通向烟囱。

灶台烧火的时候,热烟从烟道里走过,把台面加热,人睡在台面上,就像睡在一面巨大的暖水袋上。

台面用土坯砌成,蓄热能力好,灶台熄火之后还能保温好几个时辰。

唯一的问题是,他没砌过。

理论没问题,差的只是动手。

陆泽川又翻了个身,木板床再次发出吱呀声,陆泽河迷迷糊糊地翻过来,喊了一声:“哥……”

“没事,睡吧。”

“你冷吗……”

“不冷,睡你的。”

陆泽河没有回应,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了。

小孩子就是这样,困极了的时候,再冷也能睡着。

陆泽川就没这个本事了,他的脑子一旦转起来就停不住,各种想法像走马灯一样在黑暗中转来转去,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造炕需要什么材料?土坯,土坯不用买,自己就能做,黄土加水加稻草,踩匀了,倒进模子里压实,晒干就行。

模子他可以用木板钉一个,形状就是一个长方形框子,再整一个大的做炕面用。

没有技术含量,烟道……烟囱……

土坯可以自己做,晒干要好几天,可他现在连明天晚上都等不了。

有没有现成的东西可以用?砖?买不起。

石头?河边的鹅卵石倒是可以捡,但石头垒的炕缝隙太大,漏烟,而且石头导热不均匀,有的地方烫得能烙饼,有的地方还是凉的。

他想了很久,想得脑子都木了,最后还是觉得土坯最靠谱。

明天先去后山挖黄土,河边割稻草,和泥,做坯。

把模子钉出来,一天能做几十块,放在院子里先晾着。

灶台和烟道可以同步改造,灶台拆了重砌,把进烟口留出来。

一边想一边在脑子里画图纸,画着画着,困意涌了上来。

他闭上眼睛,最后残存的意识里闪过一个念头,明天得跟娘说一声,不然他拆灶台的时候,陆母能吓哭。

然后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陆泽川是被陆泽河摇醒的。

“哥,哥,起来吃饭了,娘熬了鱼汤泡饭。”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里斜射进来。

陆泽川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他打了个哆嗦,动作飞快地把衣服套上,生怕多暴露一秒。

陆泽河看着他手忙脚乱穿衣服的样子,捂着嘴笑:“哥,你穿衣服好像我们家的那只鸡。”

“我们家没有鸡。”

“以前有。”

陆泽河歪着脑袋看他,“哥,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你翻来翻去的,床一直响。”

“吵到你了?”

“没有,我睡得像猪一样。”陆泽河认真地说,然后咧嘴笑了。

陆泽川跟着他走出东屋,堂屋里弥漫着一股鱼汤的鲜香,混着糙米饭的质朴气味。

“川儿,快来吃,趁热。”陆母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去拿碗。

今天的早饭比昨天好多了,鱼汤泡饭,陆泽川接过碗,吃了一口,热乎乎的米粒混着鱼汤的鲜味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陆泽河端着碗坐在他旁边,吃得很认真,一粒米都不浪费,吃完了还用舌头把碗底舔了个干净。

陆泽川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在灶台边,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灶台的结构。

灶台是用土坯砌的,不高,灶膛不大,里面堆着还没烧完的柴火,灰烬积了厚厚一层。

烟道,他歪着头往灶膛上方看了看,根本没有烟道。

烟就是从灶台旁边那个圆洞出去的,直接排到外面。

这个结构简单得令人发指,也简陋得令人发指,热量一大半都跟着烟跑了,灶台本身根本存不住热。

陆母看他在灶台边蹲了半天,走过来,有些不安地问:“川儿,你看灶台做什么?是不是哪里坏了?”

“没坏,”陆泽川站起来,“但我要改改。”

陆周氏愣住了:“改?改什么?”

陆泽川转过身,看了一眼东屋那面墙。

东屋的木板床就靠着灶台这边,如果把炕垒在东屋靠墙的位置,灶台需要挪一挪,烟道穿过墙体进入东屋,在东屋的地面上走一个来回,然后从外墙排出去。

或者更简单的方案,炕垒在东屋里,灶台和炕背靠背,共用一堵墙,进烟口开在墙上,热烟从灶台直接进入炕的烟道,在炕里转几圈,从另一侧的烟囱出去。

他想得很快,脑子里那个图画越来越清晰,连每一块土坯怎么摆都差不多了。

“川儿,你到底要改什么?”

陆母的声音有些不安,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口铁锅,又看了一眼灶膛,像是在担心她唯一的做饭工具会被儿子拆了。

“你倒是跟娘说清楚啊。”

陆泽川收回思绪,看着陆母说:“娘,我昨天晚上快冻死了。”

陆母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家里冷,她知道被子不够厚,她知道孩子冻得睡不着,可她有什么办法呢?她连一件棉袄都做不起,更别说换被子了。

“川儿,是娘没用……”她小声的说。

“不是你没用,”陆泽川打断她。

“是木板床不行,冬天根本没法睡,我要做一个东西,土垒的,睡在上面,下面是热的,比木板床暖和一百倍。”

陆母看着他,眼神里全是茫然。

她不理解“土垒的床”是什么意思,在她的认知里,床就是木板的,睡了一辈子木板床,祖祖辈辈都睡木板床。

冬天冷就多盖点,再冷就忍着,没有人想过把床改成土的。

“土垒的……床?”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对。”陆泽川走到东屋门口,指着靠墙的那块地方,

“就这面墙,从这里到这里,垒一个台子,六尺宽,十尺长,高度到膝盖。

台子里面是空的,留出走烟的通道,灶台烧火的时候,热气从通道里走过去,把整个台子烤热,睡在上面比盖十床被子都管用。”

“这东西……你咋知道的?”

陆泽川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说:“书上看的。”

陆母没有追问,在村里人眼里,书上什么都有,书上写的东西就是对的,不需要质疑。

她不懂书,她只知道儿子读书八年,虽然没考过县试,但读过的那些书总归还是有用处的。

“那……你要咋做?”她问。

“先做土坯。”

陆泽川走到院子里,目光扫过院角那一垛柴火。

“黄土后山有,稻草河边有,模子我自己钉,今天先把坯做了,晾在院子里,然后拆灶台……”

“拆灶台?!”

陆母的声调一下子拔高了,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铁锅,像是担心它下一秒就会被陆泽川端走。

“拆了灶台,我们拿啥做饭?”

“不是全拆,是稍微挪一挪,铁锅还是那个铁锅,不换。”

陆母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碗筷了。

陆泽川从杂物间翻出几块旧木板,长短不一,厚薄不均,但勉强还能用。

他蹲在院子里,把木板摆在地上比划了一下尺寸,然后用那柄豁了口的斧头,把木板锯成四根长短一样的木条。

没有钉子,他就用木楔子代替,砸进去之后用麻绳绑紧,虽然不算结实,但做个几天用的模子足够了。

陆泽河蹲在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得津津有味。

他不明白他哥在做什么,但他哥做事的样子很好看,专注,认真,不慌不忙。

“哥,你钉这个框框干啥用的?”

“做土坯。”

“土坯是啥?”

“就是泥巴晒干的砖头。”

“晒干了就能当砖头用?”

“对。”

“那我们以后是不是不用买砖了?”

陆泽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弟弟一眼,笑着说:“对,不买,自己做。”

陆泽河高兴了,从地上蹦起来:“哥,我去后山挖黄土!”

陆泽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从陆泽河手里拿过铁锹:“你太小,挖不动,我去。”

“我挖得动!”

陆泽川把铁锹扛到肩上,另一只手揉了揉陆泽河的脑袋,“行,那你去帮我割点稻草。”

两人走出院门,陆泽川沿着屋后那条长满荒草的小路往后山走。

后山这里的黄土层很厚,他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土,搓了搓,土质细腻,黏性不错,没有太多沙砾,是做土坯的好材料。

他抡起铁锹开始挖,一锹一锹地把黄土铲到旁边,土很重,挖了不到一刻钟,胳膊就开始发酸了。

他挖了满满一筐黄土,用扁担挑着往回走。

筐是用竹篾编的,原主父亲在世时候编的,用了好些年了。

挑着黄土回到院子里的时候,陆泽河已经把干稻草准备好了。

旁边还放了一个破木盆,盆里装了大半盆水。

“哥,你看!”陆泽河指着那堆稻草,挺了挺胸脯,“我厉害吧?”

陆泽川放下扁担,看了一眼那堆稻草,又看了一眼弟弟冻得通红的小脸,点了点头:“厉害。”

陆泽河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陆泽川把黄土倒进院子的空地上,堆成一个土堆,中间扒开一个坑,把稻草剪成小段撒进去,然后一瓢一瓢地加水。

水掺进去,用铁锹翻拌,土和水和稻草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黏稠的、暗黄色的泥浆。

他脱了鞋,挽起裤腿,赤脚踩进泥浆里,用脚反复地踩、踏、碾,把泥浆踩得均匀柔软,稻草和泥土完全融合在一起。

陆母看见儿子光着脚站在泥浆里,裤腿挽到膝盖以上,小腿上糊满了黄泥,满是心疼。

陆泽川把踩好的泥浆倒进木框里,用木板刮平表面,把多余的部分刮掉,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木框提起来,一块长方形的土坯就做成了。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这块土坯,表面平整,边缘整齐,稻草均匀地分布在泥土里,起到了类似钢筋的作用,增加了土坯的抗拉强度。

“成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陆泽河蹲在另一边,盯着那块湿土坯看了半天。

陆泽川指了指地上的木框:“小河,帮哥递一下。”

陆泽河赶紧把木框捡起来,双手捧着递给他,陆泽川接过木框,重新摆在地上,又把泥浆倒进去,刮平,脱模。

一块接一块,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变得越来越熟练,到后来,脱模的动作行云流水,几乎没有废品。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正中间,又从正中间慢慢往西边滑。

院子里多了一排排土坯,整整齐齐地码在阳光最好的地方,像一块块巨大的、还没烤好的饼干。

陆泽川直起腰,把最后一筐黄土倒完,把铁锹靠在墙上,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磨破了皮,掌心有几道浅浅的血痕,沾了泥土之后微微刺痛。

他没在意,蹲在院子里把土坯又检查了一遍,数了数,一共做了二十八块。

二十八块,可以不够,明天再做一批。

他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手,冰凉的井水浇在磨破的掌心上,刺痛感一下子清晰起来。

他皱了皱眉,把手甩了甩,用衣角擦干。

“川儿,”陆母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把碗递到他手里:“喝口水,歇一会儿,你都干一天了。”

陆泽川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端着碗,目光落在院子里整齐排列的土坯上,像一支小小的军队。

陆泽河蹲在土坯旁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第一块土坯的表面,然后回头看着他哥。

“哥,这个真的能变成床?”

“真的。”

“睡在上面真的不冷?”

“嗯。”

“那我今天晚上就能睡吗?”

陆泽川笑了,把碗里的水一饮而尽,把空碗递给陆母。

“今晚上不行,晒干就要好几天,切好炕,也要等十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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