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川把篓子重新放回水里，用石头固定好，又在喇叭口的位置调整了两块石头，让导流的角度更顺一些。
他站在水里，冰凉的水流从腿边滑过，手被冻得有些发僵，但脑子转得飞快。
一个篓子不够，这种简易鱼梁的效率有限，一个时辰能进两三条鱼就算不错了，而且进的鱼大小不一，全凭运气。
要想稳定地解决温饱问题，他需要更多的篓子，或者……换一种思路。
“哥，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陆泽甩了甩手上的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远远的有人喊他的名字。
“泽川！陆泽川！”
陆泽川眯着眼往那边看，有个人影正往河边跑，步子又急又快。
等人跑近了，他才认出来是隔壁王婶家的儿子王大壮，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虎头虎脑的，跟原主从小一起长大，算是在村里为数不多还愿意跟原主说话的人。
王大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撑着膝盖，脸涨得通红，喘了好几下才说：“泽川……你、你快回去……”
“怎么了？”
“你家……你家出事了……”
王大壮说：“村尾的李家……还有媒婆也来了。”
陆泽川想了想，村尾李家，李木匠家。
李木匠有个女儿叫李秀兰，今年十五岁，三年前由村里的媒婆牵线，和陆泽川定了亲。
那时候陆大山还活着，家里的光景虽然不算富裕，但好歹能过得去，陆泽川也算是读书，看着还算是个有前途的后生。
两家都是普通农户，门当户对，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三年过去，陆大山死了，陆泽川连县试都没过，陆家穷得连粥都快喝不上了。
这门亲事，在村里人看来，早就名存实亡了。
李家一直没提退亲，不过是碍于面子，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陆泽川喝醉酒栽进臭水沟差点淹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李家觉得，时机到了。
陆泽川直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看了王大壮一眼。
“他们来退亲？”
王大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已经猜到了，点了点头说：
“媒婆带着李家婶子来的，说话可难听了，你娘一个人在家扛不住，你赶紧回去看看吧。”
陆泽川没再多问，上岸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陆泽河抱着木盆小跑着跟在后面，盆里的水晃得洒了一路，王大壮也跟了上来，三个人沿着土路急匆匆地往家里赶。
陆家村的格局很简单，一条土路从村头通到村尾，两边稀稀拉拉地散落着几十户人家。
陆泽川家的三间土坯房在村中间靠北的位置，院门朝南开，正对着那条土路。
他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一圈人，闹哄哄的，有几个婶子大娘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趴在墙上看热闹。
他还没走到家里，就听见院子里传出媒婆尖利的声音。
“我说陆家嫂子，你也是个明白人，这事儿拖了几年了，你家泽川是个什么光景，你心里没数吗？
你家大山走了之后，这日子过成啥样了，你自己说，你拿什么娶儿媳妇？秀兰那丫头今年都十五了，等不起了呀！”
陆泽川走到院门口，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
媒婆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妇人，穿着一件酱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两朵绢花。
她身边站着一个瘦高个儿的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是李秀兰的娘，李木匠家的。
媒婆见陆泽川回来了，声音又拔高了两个度，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哟，泽川回来了？正好正好，你在更好，这事儿我们当面说清楚。你李婶子今天来呢，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当年那桩亲事，两家都太草率了，也没好好合计合计。
现在呢，秀兰那丫头身子骨弱，郎中说她需要将养，嫁到穷苦人家怕是要折寿的，你总不忍心害了人家姑娘吧？”
陆泽川走进院子，转身面对媒婆，没有说话。
媒婆见他不吭声，以为他是心虚理亏，舌头像上了发条一样越转越快：
“你瞧瞧你家这光景，三间破房子，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你娘一个人拉扯你们两个，你弟弟才十岁，你又……。
不是我说你，你读了七八年书，连个童生都没考上，你拿什么养家？拿什么娶媳妇？你总不能让人家秀兰嫁过来跟着你喝西北风吧？”
陆母声音有些发颤，她说：“当初定亲的时候，是你们李家托了媒人上门来求的。
我大山还在，亲事是两家好好商量的，现在你们说退就退，总得有个说法吧？”
媒婆眼皮都不抬一下：“说法？这不明摆着的嘛，你家泽川读书读不出来，家里又穷，难道还要人家姑娘守着一个废人过一辈子？”
“废人”两个字一出来，陆母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陆泽河抱着木盆的手猛地收紧，他咬着嘴唇，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地盯着媒婆。
陆泽川把木盆从弟弟手里接过来，放到堂屋门口的台阶上，然后拉了拉陆泽河的手，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这种不紧不慢的态度，让媒婆莫名地有些不自在，她说了这么多难听话，换做一般人早就脸红脖子粗了，
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好像事不关己似的。
“我说泽川，你倒是说句话呀，你李婶子今天来，也不是要逼你什么，就是想好好商量商量，把这桩亲事……”
“退。”陆泽川说。
媒婆张着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她当了十几年的媒婆，退过不少亲，每次都是拉锯战，哭的闹的求的骂的她都见过。
就是没见过这种……一个字“退”的，还说得这么干脆，像丢掉一件不想要的东西。
李婶子有些意外地看了陆泽川一眼。
她今天来之前，在家里跟李木匠商量了很久，觉得这门亲事退起来不会太容易，所以才请了嘴巴厉害的媒婆。
陆母也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但看见儿子的眼神，又把嘴闭上了。
陆泽川往前走了两步，离李婶子近了一些。
“婶子，”他说，声音不高不低的。
“我同意退亲，从今往后，陆家和李家再无瓜葛，但是我家送的聘礼，你得还。”
陆泽川转头看向陆母。
陆母接着说了一句：“三两银子，一匹布，两块腊肉，还有十六个鸡蛋。”
陆泽川转回头，看着李婶子，语气平淡的说：“婶子什么时候把东西还回来？我们两家就不相欠了。”
李婶子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只想退亲，并没有准备东西。
陆泽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婶子，不会是想着不还吧？”
围观的有人说：“太不要脸了，哪有退亲，不还聘礼的。”
“就是，这不是欺负人吗？”
李婶子听着大家的讨论，红着脸说：“还，我这就让人给你送过来。”
李婶子向她一同来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个便出去了。
李婶子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布包，递给媒婆，示意她来说。
媒婆接过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庚帖，陆泽川和李秀兰的生辰八字。
她把庚帖举起来，朝着围观的人群晃了晃，像是在展示一个重要的证据：
“喏，这是当年换的庚帖，两家各执一份，今日当面退还，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村老儿都在场作证，日后谁也不许反悔。”
她说完，把庚帖往陆母面前一递。
陆母一咬牙，一把将庚帖抓了过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反悔？放心，我陆家再穷，也不会吃回头草。”
陆母转身回房里，翻找了一会儿，出来后，手上拿着一张发黄的庚帖，她走到李婶子跟前，往她身上一甩。
“拿回去，破烂玩意，往后谁敢说我川儿是废人，我就撕烂她的嘴！”
李婶子气的嘴唇动了几下，正想说话，陆泽川往陆母身后一站，李婶子瘪了瘪嘴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李木匠提着个篮子，急匆匆的赶来，看了看陆泽川，又看了看陆母。
他把篮子递到陆母面前说：“陆婶子，这是退你们的聘礼，当初我跟大山……现在看来不合适，以后就两清了。”
陆母接过篮子看了看，对陆泽川点了点头，陆泽河从他娘手里接过篮子，转身回房，把东西放回屋里。
陆泽河出来后，把空篮子往李木匠手里一塞。
媒婆对围观的人群，理直气壮的说：“哎，这都散了散了，两家好聚好散，谁也不亏谁……”
他们走后，陆泽川跟没事人一样，转身走到台阶边，把盆里的鱼翻了个面，看了看。
“娘，这鱼你今天炖了，放两块姜，多加点水，炖一锅汤。”
“川儿……”
陆泽川把木盆塞到陆母手里，“娘，没事不用担心。”
院门外，王大壮还没走，趴在墙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泽川，”王大壮忍不住开口：“你……你不难受啊？”
陆泽川侧头看了王大壮一眼。
“难受什么？”
“退亲啊！”
陆泽川想了想，说了一句让王大壮更加困惑的话。
“有什么好难受的？那个李秀兰，她配不上我！”
他说完，对陆泽河说：“小河，帮娘烧火，吃了饭哥再去河边看看。”
陆泽河用力点了点头，怀里抱着木盆，盆里的鱼又甩了一下尾巴，溅了他一脸水。
“娘，这鱼杀了，现在煮吗？”陆泽河问。
“现在都什么时辰了？晚上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