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键盘上的油渍黏得手指发涩，空格键被烟灰糊了一层，按下去回弹时带着黏腻的声响。显示器蓝光打在脸上，陆渊眯着眼，盯着屏幕里那个残血的盲僧。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怒吼：“操你妈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玻璃杯砸在墙上的声音，闷响，然后是小孩的哭声。陆渊没动，手指继续敲键盘。耳机里队友在骂：“打野你他妈在挂机？”
他没说话。
盲僧摸眼过墙，R闪，一脚把对面AD踹回人群。屏幕右上角跳出提示：Quadra Kill。还剩一个。对面辅助残血往塔下跑，他Q技能冷却还有两秒，平A够不到。手指悬在键盘上，等那个冷却条转完。
“操，五杀！”
Q出手，命中，二段Q跟进去，平A接E。
Penta Kill。
耳机里炸了：“牛逼啊兄弟！”
他没说话，看了眼弹幕——稀稀拉拉几条，“666”“这盲僧有点东西”。直播间在线人数：47。他关掉麦克风，端起旁边的泡面，面已经坨了，咸辣味混着汗臭钻进鼻腔。他扒了两口，胃里翻了一下，放下。
楼下又传来骂声，这次是对着楼上：“打游戏能不能小声点！”
他没理，点开下一把排位。
代练单子还差三把，打完能拿一百二。房租欠了两个月，明天再不交，房东说要换锁。他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关节咔咔响了两声，有点疼。腱鞘炎的老毛病，打久了就犯。
第三把打完，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关掉直播，没看后台数据——反正也没几个钱。倒在床上，床垫弹簧硌着后背，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张地图。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几秒，闭上眼。
第二天下午，他被手机震醒。
微信消息炸了——代练群里有人在@他：“卧槽，渊哥你火了！”
他皱眉，点开链接。是B站，一个视频标题：《路人王盲僧绝境回旋踢，这操作什么水平？》播放量：127万。
他往下滑，评论区：
“这手速是人类的？”
“职业选手都不一定打得出来。”
“有没有人扒一下这是谁？”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火不火的，跟他没关系。三年前他就明白了，这圈子，进去了就出不来。
下午四点，有人敲门。
陆渊没动。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更重。
他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跑了一路。
“谁？”
“你好，我是TSG战队的经理，韩铁山。”
陆渊的手顿了一下。TSG。他听过这个战队，LPL垫底，年年保级，今年据说要降级了。
“不认识。”他说完，转身往回走。
“陆渊！”韩铁山在门外喊，“我知道是你！三年前的野区阎王！”
他停住。
“你那个盲僧视频我看了，”韩铁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整个LPL，能打出那种操作的，只有你。”
陆渊没说话。
“TSG现在缺打野，”韩铁山继续说，“我知道你被禁赛了，但我们可以想办法——”
“禁赛期还有两年。”陆渊打断他。
“我知道，但——”
“走吧。”陆渊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我不打职业了。”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是脚步声，下楼，越来越远。
陆渊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他又被敲门声吵醒。
还是韩铁山。
“我给你带了早饭，”韩铁山的声音有点哑，“包子，热的。”
陆渊没开门。
第三天，敲门声准时响起。
“今天下雨了，”韩铁山在门外说，“你窗户关了吗？”
陆渊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
第四天。
他打开门。
韩铁山站在门口，头发湿透了，西装皱得像咸菜，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包子和豆浆。他看到陆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还以为你不在家。”
陆渊没接早饭，靠在门框上：“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打职业。”韩铁山说得很直接，“TSG现在不行了，赞助商跑了，队员要走光了，下个月要是再输，就降级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韩铁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是一面墙，墙上贴满了海报。海报上的人，是他。三年前的他，穿着皇族队服，捧起LPL春季赛冠军奖杯的那个他。海报边角都翘起来了，有些地方被胶带粘过，像是贴了很久。
“这是谁贴的？”陆渊问。
“队里的ADC，”韩铁山说，“白鹤鸣。他是你的粉丝。三年前你被禁赛那天，他哭了一晚上。他跟我说，他打职业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跟你并肩作战。”
陆渊盯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我知道你被陷害了，”韩铁山的声音低下来，“我知道是赵凯干的。但你现在这样，他赢了。”
“你懂什么？”陆渊的声音突然冷下来。
“我懂。”韩铁山看着他，“我查过你。三年前那场假赛案，证据链有问题，但没人敢翻。你被禁赛三年，父亲病重没钱治，母亲改嫁，你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靠代练维生。”
陆渊的拳头攥紧了。
“我不是来可怜你的，”韩铁山说，“我是来请你回去的。TSG没钱，月薪三千，包吃住。训练室在地下室，键盘是淘宝九块九包邮的。但白鹤鸣那小子，每天都在等你。”
雨声在楼道里回荡。
陆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手腕又开始疼了，隐隐的，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钻。
“月薪三千？”他问。
“三千。”
“包吃住？”
“包。”
陆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考虑一下。”
韩铁山没逼他，把早饭放在门口：“包子凉了，热一下再吃。”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陆渊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他低头看着那个塑料袋，包子还冒着热气。他蹲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有点咸，但很香。
他吃完包子，拿起手机，翻到韩铁山给他看的那张照片。白鹤鸣。他不认识这个小孩，但这小孩贴满了他的海报。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打开门，冲着楼下喊：“韩铁山！”
脚步声停了。
“我跟你走。”
韩铁山从楼下跑上来，气喘吁吁：“真的？”
“真的。”陆渊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打赵凯。”陆渊的声音很平静，“我要亲手把他打下去。”
韩铁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成交。”
陆渊转身回屋，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台电脑，一个用了三年的鼠标。他把鼠标线绕好，塞进背包里。
韩铁山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突然说：“对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赵凯也在找你。”
陆渊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韩铁山：“你说什么？”
“赵凯，”韩铁山说，“他知道你复出了。他托人带话，说让你好自为之。”
陆渊没说话。
三年前的记忆突然涌上来。训练室，那杯水，赵凯笑着递过来：“喝点水，明天比赛加油。”他喝了。然后第二天，他头晕目眩，操作变形，比赛输了。然后是聊天记录，假赛指控，禁赛通知。赵凯站在镜头前，一脸痛心：“我没想到他会做这种事。”
陆渊的指甲掐进掌心。
“走吧。”他说。
他拎起背包，走出那间住了三年的出租屋。
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黑往下走。韩铁山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走到一楼时，陆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门把手松了，摇摇晃晃的。他住了三年，从来没觉得这扇门有什么特别的。
但现在他看着它，突然觉得，这扇门后面，好像关着什么东西。
他转过头，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