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陆渊拎着背包,跟着韩铁山走出楼道。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混着泥土的腥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油漆斑驳,门把手松了,摇摇晃晃的。
住了三年。
从来没觉得这扇门有什么特别的。
但现在他看着它,突然觉得,这扇门后面,好像关着什么东西。
“走吧。”韩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车在那边。”
陆渊没说话,跟着他往巷子口走。雨越下越大,砸在头顶的雨棚上,噼里啪啦的。他的帆布鞋踩进水坑里,水渗进鞋里,冰凉。
巷子口停着一辆破面包车,车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锈迹。韩铁山拉开副驾驶的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上车。”
陆渊把背包扔进后座,坐进副驾驶。座椅上的海绵塌了,坐下去能感觉到弹簧硌人。车里有一股烟味,混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香精味。
韩铁山发动车子,发动机抖了两下,才轰的一声着起来。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发出橡胶摩擦玻璃的吱吱声。
“先去基地?”韩铁山问。
“嗯。”
车子驶出巷子,拐上主路。雨夜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雨丝照成一条条银线。陆渊靠在座椅上,右手腕隐隐作痛——腱鞘炎又犯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韩铁山瞥了他一眼:“手怎么了?”
“没事。”
“腱鞘炎?”
陆渊没说话。
韩铁山沉默了一会儿,说:“基地有队医,回头让他看看。”
“嗯。”
车子继续往前开。雨刷来回刮,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雨声。陆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晕在雨幕里晕开。
三年前。
他也是这样坐在车里,从基地回宿舍。那时候他刚拿了春季赛冠军,队里给他配了专车,司机是个退伍老兵,开车稳当。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想着S赛。
那时候,他以为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然后就是那杯水。
训练室,赵凯笑着递过来:“喝点水,明天比赛加油。”
他喝了。
然后第二天,他头晕目眩,操作变形,比赛输了。
然后是聊天记录,假赛指控,禁赛通知。
赵凯站在镜头前,一脸痛心:“我没想到他会做这种事。”
陆渊的指甲掐进掌心。
“到了。”韩铁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车子停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前。楼上的招牌掉了一半,只剩下“TSG”三个字母,在雨夜里亮着惨白的光。
“基地在四楼。”韩铁山熄了火,“没有电梯,走楼梯。”
陆渊拎起背包,推开车门。雨小了,变成细密的毛毛雨,落在脸上痒痒的。他跟着韩铁山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
楼梯间有股霉味,混着烟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办证、贷款。陆渊踩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四楼。
韩铁山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铁门。门轴生锈了,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进来吧。”
陆渊走进去。
训练室不大,大概四五十平米,摆着五台电脑。电脑桌是那种最便宜的折叠桌,键盘是淘宝九块九包邮的,鼠标垫边角都翘起来了。墙上贴满了海报——不是战队海报,是选手海报。陆渊扫了一眼,愣住了。
全是他的海报。
三年前的他,穿着皇族队服,捧起LPL春季赛冠军奖杯。三年前的他,站在舞台上,对着镜头比了个“第一”的手势。三年前的他,在比赛里打出五杀,屏幕上的击杀提示还在闪烁。
“白鹤鸣贴的。”韩铁山说,“那小子是你的铁粉。”
陆渊没说话。
他走到一张海报前,看着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十九岁,意气风发,眼里有光。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以为冠军唾手可得。
然后一切都没了。
“坐。”韩铁山拉过一把椅子,“我去给你倒杯水。”
陆渊在电脑前坐下。椅子嘎吱一声,坐垫里的海绵已经塌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两下——键帽松了,按下去有轻微的晃动。
韩铁山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桌上:“条件简陋,别嫌弃。”
陆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塑料味。
“明天白鹤鸣他们回来,到时候你们认识一下。”韩铁山在他对面坐下,“队里现在五个人,上单是个新人,中单是退役复出的老将,下路是双排上来的。都不算强,但都肯练。”
“嗯。”
“还有——”韩铁山顿了顿,“分析师明天也到。她叫姜晚晴,以前在拳头做过数据建模。”
陆渊点了点头。
“对了,”韩铁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个月的工资,我先预支给你。三千块,不多,但够你吃饭。”
陆渊看着那张银行卡,没动。
“拿着。”韩铁山把卡推到他面前,“我知道你不缺这点钱,但这是规矩。”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银行卡。卡面冰凉,边缘有些磨损。
“谢谢。”
“别谢我。”韩铁山站起来,“好好打,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对了,你住的地方——训练室隔壁有个小房间,以前是杂物间,我收拾出来了。床是旧的,但被褥是新的。”
“好。”
韩铁山走了。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主机的嗡鸣声。陆渊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些海报。三年前的自己,正对着他笑。
他伸手摸了摸右手腕,关节又咔咔响了两声。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陆渊?”
声音很陌生,带着一点沙哑。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对方顿了顿,“赵凯动不了你,但他能动你妈。”
陆渊的手僵住了。
“你说什么?”
“你妈在老家,欠了三十万赌债。”对方的声音很平静,“赵凯已经派人去找她了。”
陆渊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对方说,“只是提醒你——别复出。否则,你妈的下场,你自己想。”
电话挂断了。
陆渊握着手机,指节发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声音什么都听不清。
他站起来,又坐下。
手机又震了。
他低头一看——不是刚才那个号码,是韩铁山发来的消息:
“明天早上九点,训练室集合。”
陆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窗外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雨丝照成一条条银线。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韩铁山回了一条消息:
“好。”
发完消息,他正准备把手机揣进口袋,手机又震了。
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对方只说了一句:“赵凯动不了你,但他能动你妈。”
陆渊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对方顿了顿,“你只需要知道——有人不想让你复出。”
电话又挂断了。
陆渊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夜。
雨还在下。
他攥紧手机,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