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林瑶的右手腕像被钉子钉穿了一样。
她睁开眼，宿舍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正发出刺耳的嗡鸣。右手垂在床沿外，手指微微蜷缩，想握拳却只感受到一阵钝痛从腕骨蔓延到小臂。
手环亮着绿灯，屏幕上显示一行字：【手部疲劳度:72%】。
黄色预警。
林瑶用左手撑着坐起来，扭头看了眼旁边的床铺——陈晏宁已经走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直播加油，别理喷子”。
她把便签折好塞进口袋，下床时膝盖差点撞到床柱。右腿发麻，昨晚加练蹲姿太久，肌肉还没缓过来。
洗漱台前，她拧开水龙头，左手拿起牙刷。挤牙膏的时候右手帮忙捏了一下管子，腕关节立刻传来一阵刺痛，牙膏掉进洗手池里。
第二支。
她咬着牙刷，用左手拧开牙膏盖，挤了第三遍才成功。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底带着青黑。昨晚两点才睡，八点就醒，六个小时根本不够恢复。
手环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新消息：【直播时长剩余:14小时30分钟。本周剩余:14小时30分钟。】
14个半小时。
孟砚秋昨天说的，每周15小时，今天周四，她还有四天时间。
林瑶深吸一口气，用毛巾擦了脸，回到床边坐下。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粉丝群里的艾特，还有一些来自TGG官方的运营群。
她点开最上面一条，是俱乐部直播运营发来的：“林瑶，你的首播今天开始，平台已经给你开了专属房间。记住，首播很重要，争取在线人数破万。”
破万。
一个女团替补、电竞花瓶，首播破万？
林瑶没回消息，把手机扔回床上，盯着手环看了几秒。
昨晚那个能力又出现了——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孟砚秋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画面，对方头顶悬浮着三条颜色各异的能量条：体能62%，注意力51%，反应速度78%。
但走出办公室之后，能力就消失了。
她试过很多次，盯着一把椅子、一堵墙、一个水杯，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看人的时候才会触发，而且必须集中注意力。
像是某种开关，只在特定角度下才能接通。
“先直播吧。”
林瑶换上TGG的队服外套，拉开拉链，里面穿着自己的黑色T恤。手腕上缠了一圈绷带，把手环盖住，这样镜头前看着像是装饰。
上午十点，她推开训练室的门。
房间里没人——主力队员这个点在打排位，但用的是训练室那边的机器。TGG俱乐部有两间训练室，一间给主力，一间给替补和青训。
林瑶坐进角落的座位，打开电脑。
桌面上已经预装了直播软件，账号自动登录。房间名字写着“TGG林瑶首播”，头像用的是俱乐部官宣那张精修图。
她调整好摄像头角度，确保只露出上半身和双手，手腕上的绷带刚好在画面外。
“开始吧。”
点下“开始直播”按钮的那一秒，手环震了一下。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0跳到了23。
二十三。
林瑶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说：“大家好，我是TGG的林瑶，今天第一次直播，打排位。”
弹幕飘过来三条：
“来了来了”
“女团成员打游戏？”
“花瓶上线”
她没理会，打开排位界面，点下“单人/双排”。
等待匹配的时候，在线人数涨到了156。弹幕开始变多，大部分是粉丝打招呼，夹杂着几条“听说你们队签了女的”和“这手速能打职业？”
林瑶盯着屏幕，右手食指轻轻敲击鼠标。手腕传来细微的刺痛，但还在可接受范围。
匹配成功。
她进了房间，队友ID显示在左侧：一个玩打野的，一个玩中单的，一个上单，还有一个辅助。林瑶的位置是ADC。
“三楼是女的？”上单在聊天框里打字。
“TGG林瑶，那个偶像。”辅助回。
“哦，花瓶。”
弹幕瞬间炸了：
“哈哈哈队友都看不下去了”
“滚出电竞圈”
“女团回去跳舞好吗”
在线人数跳到412。
林瑶没说话，选了英雄——维鲁斯。一个需要走A和技能连招的ADC，手部负担不小。
加载界面，弹幕刷屏的速度越来越快：
“听说你体能测试垫底？”
“32分注意力，比我奶奶还低”
“孟教练怎么想的签这种人”
“商业约，懂？”
第一把。
林瑶出门买装备，走到下路。手环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瞄了一眼：【手部疲劳度:74%】。
才打了三十秒。
对线开始，对方ADC是路人王，补刀节奏很稳。林瑶用左手按Q键，右手鼠标点地板走A，每一步操作都让手腕的刺痛加重一点。
三分钟，她漏了四个刀。
弹幕：“这就是职业选手的补刀？”
“我上我也行”
“TGG亏大了”
林瑶咬紧牙关，盯着屏幕。她能预判对面辅助的钩子方向，鼠标提前往右拉，躲开了。但紧接着对方ADC消耗她一套，她反打的时候食指关节一僵，技能放歪了。
“失误。”她在语音里说，声音压得很低。
辅助打出一串问号。
六分钟，对面打野来下路越塔，林瑶交了双招还是死了。屏幕变成黑白，她看着自己的尸体躺在塔下，右手腕的疼痛顺着骨头爬上来。
在线人数已经跳到了1200。
弹幕全是：“就这？”“退役吧”“别丢人了”
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
林瑶一把没赢。
她的操作越来越变形，走位开始僵硬，技能预判总是慢半拍。手环的震动越来越频繁，每次都在提醒她：【手部疲劳度:78%】【81%】【84%】。
第五把开始前，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了3000。
大量黑粉涌入，刷屏的速度快到看不清内容，只能看到满屏幕的“滚出电竞圈”和呕吐表情。偶尔夹杂着几条粉丝的“加油”，但立刻被淹没了。
林瑶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手腕的疼痛已经蔓延到整个小臂，每根手指都在抗议。她盯着排队界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还有10把。
孟砚秋说过，每天至少要打10把排位，否则直播时长不够。
第五把排进去了。
她选英雄的时候，手环屏幕弹出一个红色提示：【警告:手部疲劳度已达89%，建议立即停止高强度操作。】
林瑶把提示滑掉，锁下英雄。
对局开始三分钟，耳机里突然传来“叮”的一声——有人连麦进来了。
直播软件上显示着连麦人的ID:老鬼。
弹幕瞬间沸腾：
“卧槽老鬼！”
“前职业选手来了”
“这是要亲自开喷？”
老鬼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电流噪音：“喂喂喂，听得到吗？”
林瑶没说话。
“林瑶是吧？TGG那个女团选手。”老鬼笑了几声，“我看你打了四把，全输，操作比黄金段位还菜。”
弹幕开始刷“哈哈哈哈哈”。
“你知道吗，你这种人就叫电竞毒瘤。”老鬼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聊家常，“俱乐部签你就是为了流量，但你连直播都打不好，流量都接不住。”
林瑶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女团手速也配打职业？你看看你那反应速度，补刀都能漏，团战第一个死。”老鬼顿了顿，“我退役三年了手速都比你快。”
弹幕疯了：“老鬼说得好！”“女团滚回去跳舞！”“职业圈不需要花瓶”
在线人数跳到5200。
林瑶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前辈，要不排一把？”
直播间安静了一秒。
老鬼也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行啊，你排，我等着。让你看看什么叫差距。”
林瑶退出队列，重新点下“单人/双排”。
匹配界面转了十几秒，成功了。
进入房间，对面阵容的ID列表里，赫然出现了“老鬼”两个字。
弹幕刷得完全看不清了。
林瑶的右手腕疼得像要断掉，但她盯着屏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昨天看孟砚秋的时候，那个能力出现了。
现在能触发吗？
她集中注意力，盯着对面老鬼的ID。
什么都没发生。
再试一次，盯着“老鬼”两个字，想象昨晚在办公室里的感觉——那些数据条像荧光一样浮现在人头顶的画面。
手环突然震了一下。
但不是疲劳警告。
屏幕上浮现出三行数据，像是投影一样悬浮在游戏画面之上：
【老鬼-体能状态】
反应速度:54%
注意力:61%
手部协调:47%
林瑶愣住了。
这三个数字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状态趋势:持续下降中。黄色预警区。】
黄色预警区。
跟自己昨晚在梦里看到的数字一样。
她盯着那行数据看了三秒，然后锁定了英雄——艾希。一个没有位移、极度依赖走A的ADC，在所有职业选手眼里都是“新手英雄”。
弹幕：“艾希？送？”
“对面老鬼玩的是德莱文，这不是对线就炸？”
“林瑶已经放弃了”
加载界面，老鬼的公屏打字飘过来：“艾希？你认真的？”
林瑶没回。
她盯着老鬼那54%的反应速度，脑子里飞快计算——德莱文需要接斧头，接斧头需要预判落点和快速走位，如果反应速度只有54%，那他的斧头落点就会有0.3秒以上的延迟。
0.3秒。
够她A出两下了。
进入游戏，林瑶买装备出门。手环再次震动，疲劳度已经91%，但她这次没看。
下路对线。
老鬼的德莱文一级很凶，直接越兵线压过来。弹幕在喊“完了”，但林瑶往后退了三步，卡在小兵堆里。
德莱文的第一把斧头落点在右侧，老鬼走过去接，林瑶这时候往前压了一步，A了一下。
第二把斧头落点在左侧，老鬼转身，林瑶又A了一下。
两下。
老鬼的血量掉了四分之一。他被迫后退，斧头没接住。
弹幕开始安静下来。
两分半，林瑶抢二成功，秒学Q技能，开启射程加成，追着老鬼A了五下。德莱文交闪现跑，林瑶跟闪，最后一箭收下一血。
屏幕中央弹出“First Blood”。
直播间彻底安静了一秒。
然后弹幕疯了：“？？？”
“什么情况”
“老鬼被单杀了？”
老鬼的公屏打字：“运气。”
林瑶没回，回城买装备。手环震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部疲劳度:93%】。
但她现在的注意力不在手腕上。
她盯着老鬼头顶那行数据——反应速度从54%降到了52%。
下降中。
五分钟，林瑶再次对线。她故意露出破绽，走位往前靠，老鬼果然扔出斧头。落点在左边，林瑶往右扭，躲开了，反手A出三下。
老鬼的血量掉到一半，他往后撤，但这次林瑶没追——她预判老鬼会回头反打，提前往自己的左后方走了一步。
果然，德莱文的斧头落点就在那。
林瑶接住斧头，转身，A出致命一击。
德莱文第二次倒下。
公屏上，老鬼打了一串省略号。
弹幕已经看不清了，在线人数跳到1万2。
林瑶的右手腕在抖，但她咬着牙，继续操作。每一次走A都像是用针扎骨头，但她脑子里只有老鬼那行不断下降的数字——52%、49%、47%。
十一分钟，林瑶推掉下路一塔。老鬼的德莱文战绩0/4/0。
十五分钟，对面发起投降。
游戏结束。
林瑶回到结算界面，屏幕上的数据面板显示她的伤害占比38%，对位经济领先2500。
老鬼的公屏消息弹出来：“你手速不可能这么快的，有问题。”
林瑶没回。
她退出房间，手环疯狂震动，红色的警告闪烁：【手部疲劳度:96%!危险值!建议立即停止所有操作!】
但她的目光停在刚才那行数据上——赛后数据面板的角落里，有个不起眼的按钮:“查看对手详细体能数据”。
她点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份报告，是老鬼过去十天的状态趋势图。
曲线一路向下。
七天前，反应速度78%。五天前，69%。三天前，58%。今天，52%。
下方有一行灰色小字：【该选手已连续多日处于黄色预警区，建议进行医疗检查。】
林瑶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鼠标上。
直播间弹幕还在刷，但声音好像隔了一层玻璃。她想起昨晚的梦，梦见老鬼头上顶着黄色区域的数据条，梦见自己用非传统英雄赢下对局。
梦是真的。
能力也是真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环，红色警告还在闪，手腕已经肿了一圈，绷带底下能看到青紫色的淤血。
但她的脑子转得飞快——老鬼的数据不是秘密，但之前没人能实时看到。如果她能提前判断对手的状态下滑，就能像这把一样，用最小的操作成本打出最大收益。
只是手腕……
手环弹出一条新消息：【医疗组提醒:手部疲劳度超过95%已达强制休战阈值，请立即停止训练并接受检查。】
林瑶把消息滑掉。
直播间里，弹幕还在追问她怎么赢的老鬼，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了。
她退出游戏，对着麦克风说:“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再播。”
弹幕炸了:“别走啊！”“解释一下怎么单杀老鬼的！”“你是不是开挂了？”
林瑶关掉直播。
训练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她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手腕疼得不敢动。手环屏幕上，红色警告还在闪，疲劳度百分比跳了一下——97%。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
“林瑶？你还在这？”是陈晏宁的声音，她从门缝探头进来，“刚才你直播我看了，那把艾希……怎么赢的？”
林瑶抬起头，右手腕肿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提。
“运气。”她说。
陈晏宁看了她的手一眼，皱眉:“你的手……”
“没事。”林瑶站起来，把队服外套的袖子往下拉，盖住绷带，“对了，老鬼最近是不是状态不好？”
陈晏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前几天发微博说手伤复发，可能要退役了。”
林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走出训练室，右手垂在身侧，每一步都让手腕传来一阵钝痛。走廊尽头，孟砚秋的办公室亮着灯，透过玻璃能看到他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
手环震了一下。
林瑶低头，看到屏幕上弹出新消息:【检测到未知数据源持续接入。是否继续使用“明镜透视”功能？】
下方有两个按钮:【是】和【否】。
她犹豫了一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手腕的疼痛像警钟一样响着，但脑子里全是老鬼那条一路向下的状态曲线——如果她能看到所有人的数据，就能避开状态差的队友，针对状态差的对手。
只是代价……
手环再次震动，这次不是警告，而是一行红色大字:【注意:过度使用透视功能将加速手部疲劳积累。当前已消耗额外疲劳度18%。】
18%。
原来刚才那把艾希，不只是操作累的，能力也在消耗她的手腕。
林瑶深吸一口气，手指按在屏幕上，选了【是】。
（第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