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坯机嗡嗡转着。
泥在掌心转,林釉把它推高,又收窄。脑子里什么都不装,就盯着那团湿软的陶土,指尖一点一点探它的脾气,稍微偏一点力,壶口就歪了。
整条古窑村的巷子黑透了,路灯不知道什么毛病全灭,一点光没有,跟让墨汁从头浇到尾似的。整个村就她这扇窗户还亮着,一圈暖融融的黄光,小得可怜。
直播间右上角蹲着四十七个人。
“这釉色真透啊,加什么料了?”
“主播手好稳,看着真解压。”
“今天用的釉方是村里老龙窑传下来的。”林釉没抬头,掌心继续贴着泥壁走,“那窑有个叫法,老一辈人都喊它‘逆神炉’。”
最后仨字刚出口,左腕子猛地一麻。
烫。从腕骨最里面炸出来的那种灼,跟有根烧红的钢丝突然勒进肉里。她“嘶”了一声,右手拇指自己就动起来,一圈一圈摩挲左手腕上那枚玉环。拉坯找重心落下的毛病,也是她碰上什么都只会这么干的本能反应。
承釉环滚烫,箍在腕子上跟死了一样,怎么捋都纹丝不动。
“主播你镯子在发光?!屏幕红字是什么特效?!”
“快下播吧这氛围太吓人了!!”
弹幕疯了。林釉抬起头,整个人钉在那。
她直播画面里的背景,那面雪白的墙,慢慢往外渗字。暗红,朱砂一样的颜色,笔画像是从墙皮里面顶出来的。
9999。
边缘还在往外沁东西,粘稠的血珠子,一滴一滴顺着墙往下淌。
她猛地扭头看实墙。
墙上就挂着她那条陶艺围裙,旁边搭着帆布手套。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屏幕里的数字还在掉。
9998。
左腕骨头缝里扎进来一阵疼,细细的针尖,一下一下跟着数字跳。
9997。
她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攥着手机边缘,指甲快嵌进壳里。承釉环底下的皮肤开始浮东西,细密的朱砂纹路,暗红暗红的,跟刚渗出来的血似的。那些纹路慢慢聚,最后攒成一个数。
和屏幕上的一模一样。
朱砂倒计时。
一个词从脑子里自己蹦出来的——祭品。
她想起来了。祖母走之前那几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攥着她腕子,攥得死紧,眼睛里全是她当时根本看不懂的东西。
“釉儿,承釉环千万别摘。哪天它发烫,发烫灼你,你立刻往村外头跑,跑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古窑村。”
那时候她以为老太太糊涂了,顺着点点头就过去了。
现在她懂了。
晚了。
手抖得不行,但她没关播。截图,录屏,存相册。所有不对头的画面全锁进手机里。弹幕白花花往上冒:
“9997还在掉!!!”
“主播你快跑吧别播了真的吓人!!”
右上角时间跳到22:01。就过了四分钟,数字跌到9987了。而且掉得越来越快,每一下都比上一秒短。那股烙铁烫肉的劲儿直接透了皮,变成窑火烧骨头缝那种撕扯的剧痛,整条小臂不受控地哆嗦。
屏幕边上浮出来一行字,猩红色,扭扭曲曲的。
【祭品归位……宿命重启……】
后脊梁一凉,汗毛全竖起来。她飞快切出直播,点开刚录的回放。
画面里,她身后那面墙上,除了朱砂数字,还多了个东西。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青灰色的,弓着背,贴着墙站,像已经在那看了她很久。
她猛地转头看实墙。
空的。什么都没有。
老式挂钟在头顶滴答滴答,每一下都砸在神经上,又钝又沉。她拉开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抽屉,翻出个蓝布包着的旧本子。封皮泛黄,上面是祖母工工整整的钢笔字:
“癸巳年腊月廿三,窑火三日不灭,东厢陶像尽数开裂,夜半壁现朱砂字,方知大祸将至。”
翻到最后一页:“祭器崩碎,封印溃散,我耗尽半生重新镇压。但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献祭,终究避无可避。”
整本日记里翻来覆去就仨字——逆神炉。
合上本子,手心全是冷汗,指甲掐进肉里了都没觉着疼。本子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潦草地写了个地址:“老宅东厢房,木箱。”
她套上外套,直播手机揣进内侧口袋,镜头让布料挡着,黑屏,但麦克风还开着。手电筒、打火机、一包朱砂粉全塞兜里。走到门口顿了一下。
屏幕顶上冒出一条金色弹幕,就仨字:
【别关。】
她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屏幕上的朱砂数字又跳了一下。
9981。
门推开了。
外面黑得跟口井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