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激灵。
那团青灰色影子就贴在老宅木门后面，弓着背，一动不动。像个人，但关节的角度不对，肩膀塌得太低，脊背弯得太厉害，正常人摆不出这种姿势。
林釉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它，拇指死死摁在承釉环上。环面烫得针扎一样，一跳一跳的，跟腕骨里那根无形的线连着似的。
那“头”动了。
一节一节地扭，像陶土还没干透的时候被人硬拧了一把，关节处发出干涩的声响——咔，咔，咔，跟碎陶片互相蹭的声音一模一样。
没有五官的脸平平地朝向她。像个还没捏出眉眼嘴巴的泥胚子。
林釉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腿肚子在抖，但手没晃。录像键一直亮着红灯，画面里那团青灰人影正在慢慢往门框外头挪，动作很慢，像在适应什么。
直播间弹幕又炸了。
“卧槽那是什么东西？！”
“主播你后面！！门后面！！”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真的救命”
屏幕右上角时间跳到22:07。朱砂数字跳了一下，9809。
碎了。那块陶片压制的时间比她想的短得多。腕骨里面那股钝痛又翻上来了，像有只手攥着她的桡骨，一点一点往里勒。
她往后退了半步。
那团青灰影子也跟着往前挪了半步。
跟她同步。跟她在巷子里听到的脚步声一样，跟她保持着诡异的同步。脊梁骨一阵发麻，她猛地想起来祖母日记里写过一句话，当时没看懂——
“窑影附人，同步则同命。”
什么意思？同命？它跟着她的节奏走，就能跟她共享什么东西？
她没时间想明白。那影子已经挪到门框外面了，月光照上去，轮廓更清楚了——瘦长，扭曲，肩膀一高一低，右手垂下来拖在地上，指尖快挨着石板了。
林釉转身就跑。
鞋底磕在碎石子上，差点崴了脚。她撑着巷子一侧的土墙稳住重心，回头扫了一眼。那影子没追上来，就站在老宅门口，平平的那张脸朝着她跑的方向，一动不动。
但她腕子上的承釉环还在烫。说明什么？说明那东西跟她还连着，没断。
她靠着土墙喘了两口粗气，掏出手机看直播间。画面上已经看不到那影子了，但弹幕还在刷：
“刚才那东西是不是动了一下？”
“我录屏了！你们看回放！它关节是反着长的！”
“主播你还在吗？说句话啊！！”
她嗓子眼干得冒烟，咽了口唾沫才开口：“还在。我拿到三块陶片了，在箱子里找到的。”
说完顿了顿，把刚才录的那段视频调出来回放。画面里，那团青灰影子先是弓着背贴门站着，然后开始往外挪。挪到第三步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
影子的右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暗红色轮廓。
跟她左腕上的承釉环一模一样。
心脏猛地一抽。她切出去翻刚才在巷子里拍的视频，就是那段对着身后黑漆漆巷子录的画面。调亮、放大、再调亮。右下角靠近矮墙的位置，确实有一团更淡的青灰色贴墙移动。那团影子的右手腕上，也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
它也有承釉环。或者说，它曾经戴着承釉环。
林釉脑子里炸开一个念头——这东西是人变的。是以前的祭品。
喉咙发紧，她蹲下来把包里的布包打开，三块陶片躺在里面，暗沉沉的。第一块上面她的血已经被吸干了，只剩一片深褐色的印子。第二块和第三块还干着。
她盯着第三块看了两秒，拇指甲掐破指腹，挤了一滴血上去。
“滋——”
陶片把血吸进去，纹路闪了一下暗红的光。腕骨里那股钝痛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慢了半拍。倒计时缓下来了。她看了看屏幕，9807。跌了两秒，但比刚才好一点。
她现在有四块。但要集齐七块。
祖母日记里写的是七块，癸巳年崩碎散落，七块核心碎片藏于七处。她现在才弄到四块——三块从箱底翻出来的，再加一块给了她血的。还差三块。
她把布包重新裹好塞进包里，站起来往巷子另一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老宅方向。那团青灰影子不见了，门框后面空荡荡的，月光照进去只看得见地上碎了的相框玻璃反着一点亮。
但她知道那东西还在。跟她连着。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底部的私信栏。半小时前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ID就一个字：“沈。”
消息内容很短：“东边第三口窑，火膛底下。去之前把腕子上的东西裹住。”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拇指悬在键盘上想回点什么，最后只打了两个字：“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灰色未读。等了三秒，没回。
她不再等了，把手机揣回兜里，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条深色布条，在左腕承釉环外面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裹住。
然后猫着腰，往村子东边摸过去。
风比刚才大了。巷子两旁的旧陶罐被吹得咣当咣当响，像有人拿小石子一颗一颗往里面丢。她压着脚步走，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子上最稳的地方，尽量不出声。
走了大概五分钟，绕过一个拐角，第三口窑到了。
那是口废弃多年的小圆窑，半截埋进土里，窑门塌了半边，露出来的火膛口黑黢黢的，像个张开的嘴。
林釉蹲在窑口前面，手电照着火膛里面。积了厚厚的灰和碎瓦片，还有几根烧了一半的旧木柴。她伸手进去掏，指尖碰到什么冰凉的东西。
硬，有弧度，薄薄一片。
她抠着边缘慢慢往外抽。碎瓦片和灰土簌簌往下掉，那东西露出来的一角泛着暗红的光泽。又是一块陶片。第五块。
攥在手里还没来得及高兴，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一步。两步。很轻，像光脚踩在湿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