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着灶台喘了好一会儿，掌心里那团釉泥黏糊糊的，金粉在灯光下面一闪一闪。门框上的符文还在发亮，金光比刚才暗了些，但没散。
手札被她攥得边角都皱了。翻回去又看了一眼最后一页那句“小心那些替你守窑的人”，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锥子。
小心谁？沈砚珩？沈砚珩那三条弹幕一直在帮她——灶台夹层、手札、釉泥封纹、龙窑幻象——每一个提示都准得可怕。可也正因为准得可怕，才让她脊梁发毛。他是谁？他怎么什么都知道？祖母又留了这句话，到底指着谁？
还有那个没有五官的窑灵人形。它右手腕上的暗红轮廓她看得清清楚楚，跟承釉环一模一样。那是以前的人变的。以前那些守窑人？还是以前的祭品？
她深吸一口气，先把这些问题按下去。现在想不明白。手电光照了照自己左腕，朱砂数字停在9640没动，但承釉环还是烫的，只是没先前那么要命。
她拿指尖在那团釉泥里搅了搅，想起手札上写的：血釉。以指尖鲜血调和釉泥。集齐七块碎片。封所有裂痕。
龙窑深处第四块。还剩三块没找到。但得先进龙窑。
她扶着灶台站起来，腿还软着，膝盖磕过的地方隐隐发胀。低头一看，左膝那块蹭破皮了，渗了点血珠子出来，在她裤子上洇成一小片暗红。
破皮了。她盯着那点血看了两秒，脑子里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没抓住。
算了，先不管。
她从包里掏出那四块陶片，挨个排在灶台面上。第一块她的血已经吃透了，颜色最深。第二第三块还没喂过，第四块从窑口掏出来的也是干的。加上祖母手札里提到的龙窑那块，还差两块。集齐七块到底够不够？手札上写的是“方能稳固”，但页脚那句小字是“只可永久压制”。稳固和压制不一样。一个是把它按住了，一个是彻底封死。她本能觉得祖母用的词都有讲究，不会随便写。
外面脚步声停了。
她猛地抬头，手电光束刷地扫向厨房门口。
门板严严实实关着，门缝里什么也没有。但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外面的石板路确实没动静了。
反而更让人心慌。
她猫着腰摸到窗户边上，挑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院子里月光白惨惨的，跟她小时候在祖母家过夜时看到的没什么两样。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被风吹得微微晃。
没人。院子里没人。
但她左腕承釉环上那股灼烫感还在，没加重，也没消。那东西还在附近，只是没现身。
她退回来重新收拾东西。铁盒、手札、字条、四块陶片，全装进包里。临走前犹豫了一下，俯身从灶台边的陶盆里又抓了一把釉泥用塑料袋包好塞进外套口袋。金色弹幕说了，釉泥随身携带可自保。
踏出厨房时，堂屋里祖母遗像还在原地，碎裂的相框玻璃没收拾。她没多看，绕过那摊碎玻璃往外走。
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门槛上那枚指纹裂纹还在。五根手指的轮廓，青灰色，高温裂出来的。但裂纹边缘多了一圈东西——细细的白色粉末，沿着裂纹的走向撒了一圈。
像是有人后来补上去的。
她蹲下来凑近了用手电照。粉末很细，干爽，边缘整齐，不像是自然落上去的灰尘。凑近了闻，有淡淡的石灰味儿。白灰。本地老人常用的一种东西，画圈辟邪。
谁画的？沈砚珩？还是祖母老宅里本来就留着？
她拍了张照存档，然后推开院门走出去。
夜风吹过来，比之前凉了，带着一股焦土和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往东走了几步，村子深处黑黢黢的，连一点灯火都看不见。古窑村本来就偏，这几年年轻人全走了，剩下的老人也大多搬出去跟儿女住，整条村子入夜就跟死了一样。
龙窑在村子东头靠山的位置，她小时候跟着祖母去过几次。那时候祖母还教她认窑壁上那些烧化了的釉滴，说每一滴都是一个秘密。
现在想想，可能真的是秘密。
她沿着村道走了大概七八分钟，拐过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地庙，龙窑的轮廓就露出来了。长长的窑身伏在山坡上，像一条趴着睡的巨蟒，窑顶长满了野草和矮灌木，窑口堵着半扇锈烂的铁栅栏。
她走到窑口跟前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五十三分。
金色弹幕说的午夜十二点自动开启。还有七分钟。
她没急着动，先在窑口周围走了一圈。铁栅栏上的锁锈死了，用手拽了两下纹丝不动。栅栏条之间的缝隙很窄，侧着身子也挤不进去。但栅栏底下靠近地面的位置，有块铁条明显被人掰弯过，弯出一个能让人贴着地面钻进去的豁口。
有人来过。时间不会太久，弯口边缘的铁锈蹭掉了一截，露出来的铁皮还是亮的。
她盯着那豁口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十一点五十七分。
等。还是现在就钻？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团用塑料袋包着的釉泥攥在手里，然后把手机镜头对准窑口，保持录像状态。
十一点五十九分。
窑身内部传来一声极低沉的闷响，像地底下有什么大家伙翻了个身。铁栅栏跟着震了一下，锁链哗啦一响。
十二点整。
那扇锈死的铁栅栏，在她眼前慢慢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