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釉撑着膝盖喘了好一阵,胸口像拉风箱似的。后脖颈全是汗,夜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直起身,看向面前的龙窑。
从外面看就是一条长土包,伏在山坡上,窑顶的野草已经长疯了,高高低低跟头发似的。窑身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投柴口,黑洞洞的,小脑袋那么大,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东西往外看。
铁栅栏门敞开了。锁还在,但锁扣那块整个弹开了,像有人从里面用什么东西顶开的。她拿手机照了一下锁簧,边缘没有撬痕,锈迹很均匀,就是自己弹开的。
她没急着进去。先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腕,承釉环上那层釉泥还糊着,但边缘有点干了,裂了细细一道纹。刚才在窑神庙那一砸一磨,釉力确实损耗得很快。金色弹幕说得对,每用一次,倒计时就掉一截。
她又看了看朱砂数字。9550。每一秒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不快,但一直在落。像沙漏,你知道它在漏,但你堵不上那个眼。
包里还有一团没用过的釉泥。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软的,湿的,还行。但不能再随便丢了,得省着用。
她深吸一口气,从栅栏豁口弯着腰钻进去。窑门里面黑得不成样子,手机手电的光柱扫进去就跟被什么东西吃掉一样,照不了多远。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土气息,还混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像烧过的骨殖上面泼了水,又腥又闷。
脚下的地面是夯实的红土,踩上去硬邦邦的。窑顶很低,最高处也就比她高半个头,两侧窑壁弯成弧形,整个人像是站在一条巨大蛇类的食道里。
走了大概十来米,前面出现一口井。
就嵌在窑道正中央,井口用碎砖围了一圈,直径大概不到一米。井水离地面很近,手电光一照就能看到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镜子。
水面不深,底下隐约沉着什么东西,暗红色的光泽在透亮的水层下若隐若现。她凑近了看,是一块边缘尖锐的琉璃碎片,浸在水里,周围晕开一层薄薄的暗红,像血在水里化开的颜色。
碎片。第四块。
但金色弹幕说了,不能徒手碰。井内碎片浆液。勿碰。釉力加速损耗。
她蹲在井边盯着那水面看了几秒,脑子里飞快盘算。不能用手,那用什么?她翻了翻包,翻出一根发夹,掰直了,末端弯成个小钩子。又掏出那卷深色布条裹在发夹把手上面,尽量不让自己的手直接接触任何东西。
趴下来,肚子贴着井沿,手伸下去。发夹的钩子一点点往下探,凑近水面上那片暗红色的琉璃碎块。手有点抖,她屏住呼吸稳住腕子,钩子尖轻轻卡住碎片边缘,往上一提。
碎片出了水面,带起一小串水珠。她另一只手捏着塑料袋口接住,碎片稳稳落进袋里。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但心跳得跟擂鼓一样。
她拎着塑料袋举到眼前,隔着透明袋子看那片琉璃。比包里的陶片小一些,边缘锋利,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釉质,像血凝干了之后磨出来的光泽。
第四块。加上包里的四块,一共五块了。
她把塑料袋扎紧口子塞进包里,手指碰到包里那些陶片的时候,心头微微松了一丁点。但松完又紧回来。还差两块。祖母说七块才能重铸祭器。她现在才五块。
而且第六块和第七块在哪?手札里没写。那张红笔字条只说了龙窑深处有第四块,没提第六第七。
她蹲在井边缓了口气,准备起身继续往里走。但就在她准备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余光瞥见井水面上有一个倒影。
她的倒影。但不完全是她。
水面上那张脸跟她一模一样,五官、头发、肩膀的轮廓都对得上。但那双眼睛是青灰色的。没有瞳孔,整个眼窝里糊着一层暗沉沉的灰,像窑里烧过头的陶胚表面那层焦灰。
而且水面里的她在笑。
嘴角慢慢往上扯,扯到一个正常人的嘴角根本够不到的角度。咧开来的嘴巴里面黑漆漆的,什么牙什么舌头都看不见,就是一个黑洞。
林釉头皮炸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窑壁。她盯着那口井,水面里的倒影还在,那笑还挂着,歪着头看她。
她掏出那团釉泥攥在左手心,指头扣得发白。但水面里的倒影没出来,也没伸手抓她,就那么笑盈盈地泡在水面上,像在等她做什么。
她退着走了几步,确保自己和井口拉开足够距离,然后扭头快步往窑道深处走。耳后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泡泡,噗,破了。
她没回头。
窑道越往里面越窄,两侧窑壁上的釉滴凝成大大小小的鼓包,手电光扫上去泛出五颜六色的虹彩。地面凹凸不平,她踩到一个坑差点崴脚,扶住窑壁站稳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她低下头,在窑壁的一处凹陷里,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陶板。陶板上刻着浅浅的图案,是一排人形轮廓,手拉着手站在一圈火苗中央。火苗画得很简单,几道线条往天上竖,但每一道线条的末端都画着一只眼睛。
图案底下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要凑近了才能看清:“七者同心,逆炉可封。一者二心,万劫不复。”
七者同心。守窑者七人。共守窑者七人,祖母日记里写的。七个人同心才能封住逆神炉,但只要有一个人有二心,就全完了。
她脑子里一下就蹦出那张照片。祖母年轻时的合影,背景是龙窑,那个男人的脸被涂黑了,黑渍粗糙像干涸的血迹。
七个人里的一个。
那个被涂黑脸的人。
她盯着陶板上那排人形轮廓,忽然注意到最右边一个人形的右手腕上刻着一道浅浅的环状纹路。跟她手上的承釉环一模一样。每个人的手腕上都有。
七个人都戴着承釉环。
她把手缩回来,指腹还在发凉。从包里掏出手机想给那块陶板拍个照,镜头刚对准,窑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轰,像有块大石头掉进了很深的洞里面。
声音从前面传来的。龙窑深处。
她收了手机,加快脚步往前走。窑道拐了个弯,前面豁然开朗,是一个圆形窑室,直径大概四五米,窑顶拱起来像个小穹隆。窑室中央的地面上,垒着一座半人高的砖台。
砖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块通体暗红的陶片,比之前找到的任何一块都大,能有她巴掌张开那么大。边缘打磨得很规整,表面有一层厚厚的光亮釉质,手电照上去竟然能映出她模糊的人影来。
第六块。
她盯着那块陶片,心跳得发疼。第六块就在这儿。找到它,只剩最后一块了。
但她也注意到一件事。砖台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好几团釉泥的痕迹,已经干透了,裂成碎块。釉泥碎块附近的地砖有几块颜色明显发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洇透了。
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这个窑室。不止一个。也在找碎片。
她蹲下来摸了一下那些干透的釉泥碎块,指尖捻了捻,碎成粉末。干了至少三四天了。她不确定是谁,但那个人肯定也带了釉泥,也用了釉力,也来过这里。
她站起来,手伸向砖台上那块暗红陶片。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陶片的那一刻,身后响起了一道声音。
很轻。很淡。像一个男人压着嗓子说的。
“别碰。”
林釉整个人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