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石阶上抖了好一阵。左腕上那圈青紫指印肿起来了,皮肉底下一片淤黑,跟承釉环勒出来的痕迹叠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她拿右手拇指按了按,嘶了一声,疼得她龇牙。
手机屏幕亮着,弹幕还在刷。她没看那些白色弹幕,盯着置顶那条金色的看了好几秒。明日正午。窑灵顶峰。碎片爆发。勿近古井。
明天中午十二点,窑灵最强的时候,碎片会出什么问题?是井里那些浆液要翻上来?还是碎片自己会碎?
她攥着手机站起来,膝盖还软了一下。龙窑的铁锁确实扣回去了,跟来的时候一样,严丝合缝。但她低头看了看石阶上那枚青灰脚印,完整的一只脚掌,脚趾头都清清楚楚。
她蹲下来拿手机拍了个特写,又伸手摸了摸脚印边缘。干的,硬邦邦的,像踩在石板上又高温烤过一遍留下的印子。指尖按上去不烫,但那种触感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一路上巷子黑漆漆的,月亮让云挡了,一丝光都不透。她打着手电沿着来路走,经过窑神庙的时候脚步没停,但眼角的余光瞥见庙门还是合着的,门缝里一丝青灰光都没了。
刚才那场像没发生过一样。
她步子迈得很快,鞋底磕在碎石子上啪嗒啪嗒地响。整条村子太安静了,以前好歹还有虫叫,今晚连虫子都不吭声。风也没有。空气凝住了,像一口闷了太久的窑,里外都堵死了。
回到老宅推开门,堂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样。碎裂的相框玻璃还摊在地上,祖母遗像被月光照着,那种白惨惨的光糊在她脸上,眉眼有点模糊。
她没往那多看。走进东厢房,把门带上。锁扣搭好。
背靠着门板滑下来坐在地上,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面前。铁盒、手札、红笔字条、五块碎片。第六块在龙窑窑室里看到过,没来得及碰就让那声音喊住了。
等一下。
她脑子忽然定住了。
龙窑窑室里那道声音——“别碰”。她当时吓懵了,光顾着缩手,后来窑灵井里那枯手一抓,她一路跑出来,居然把这茬忘了。
有人在她身后说话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压着嗓子说的。
谁?
她翻出手机点开回放,把那段录像快进到窑室的部分。镜头里是她自己伸手的画面,手指离砖台上的暗红陶片越来越近,然后画面抖了一下,因为她也吓着了,紧接着传来一道声音。
她把音量开到最大,耳朵贴着扬声器。
确实有一道声音,但很模糊,被窑室里的回响盖了大半。她反复听了好几遍,勉强能分辨出两个字:“别碰。”语调很平,没有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盯着手机屏想了很久。这道声音跟金色弹幕的说话风格像吗?不太像。金色弹幕的措辞更书面,更简洁,像有人在紧急情况下挑最重要的字眼往外打。而这道声音就是纯粹的嗓音,没有文本滤镜。
她脑子里翻出那张照片。祖母年轻时候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的脸被涂黑了。下面写着:“癸巳年,共守窑者七人,唯余吾与沈生。”
沈生。沈砚珩?应该是一个人。
但龙窑里那道声音如果是沈砚珩的,他为什么不露面?为什么只躲在暗处喊一句别碰就没了?他要是想帮她,大可以跟她一起找碎片。他要是想害她,也没必要出声提醒。
她越想越乱,把手机扣在地上,闭眼靠了一会儿。
过了大概几分钟,她睁开眼,重新拿起那张红笔字条。“龙窑深处,藏第四块核心碎片。”这一句说的是龙窑深处的井,她拿到了第四块。
但字条下面还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小心那些替你守窑的人。”
她把这行字和手札里那句“一者二心,万劫不复”并在一起看,越看脊梁越凉。七个人同心才能封逆神炉,一个人有二心就全完。那个被涂黑脸的人,就是那个有二心的人吗?那个人现在在哪?还在不在?
她把东西收回去,正准备站起来,眼角余光瞥见手札封底夹层里露出一小截纸角。她把封底翻开,里面贴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旧纸,纸面泛黄但没怎么脆,保存得很好。
展开来,是一幅手绘地图。画的是古窑村的全貌,标注了七处地点,每处地点画了一个圈,圈里分别写着阿拉伯数字从一到七。
一号圈在老宅,二号圈在窑神庙,三号圈在龙窑入口附近,四号圈在龙窑深处的井,五号圈在村尾古井,六号圈在沈家旧宅,七号圈标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一号到四号她都去过了,碎片也拿到了对应的。五号村尾古井、六号沈家旧宅、七号老槐树底下——这三个地方还藏着三块碎片。
但等一下。她包里有五块碎片。按照地图上的标注,一号到四号四个点她一共找到了五块,说明有的地点藏了不止一块。龙窑深处那块她没拿到但已经看到了。算上窑室里没碰的那块,她现在手头五块,还差两块。那两块应该就在五号六号七号三个点里面。
她盯着地图,又想到一个问题。第七号标在老槐树底下,老槐树就在老宅院子里。她进进出出好几趟,从来没注意到树底下有什么异常。要么藏得深,要么被人动过了。
她把地图折好塞回手札夹层,站起来走到窗边挑开窗帘往外看了看。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摇得晃来晃去。月光比先前亮了些,云散开了大半。
树底下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她记下了那个位置。
明天正午之前,还有时间。
她回到东厢房角落铺开被褥,和衣躺下,把包压在枕头边上。左腕的承釉环还在隐隐发烫,青紫指印一跳一跳地疼。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龙窑里那道声音、金色弹幕、窑灵人形腕子上的环、陶板上的字。
翻了个身,把手机屏幕按亮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她又看了一眼弹幕,最后一条置顶的金色还挂在那里。明天正午。窑灵顶峰。她闭了闭眼,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凌晨三点十二分。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什么软的东西落在了院里的土上。她眼睛没睁开,手已经摸到了枕头旁边那团釉泥。
但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过了一会儿,风重新开始吹,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她慢慢松开抓着釉泥的手指,呼吸重新放缓。
她没睡着,但也没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