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静了能有两秒，紧接着骂声和起哄声就炸了锅。
“我操！李默你他妈吃枪药了？！”
大刚张着嘴颠颠跑过来，盯着球门里滚来滚去的球半天没回过神，“蒙的吧？你再踢一个我看看？”
我没搭话，弯腰用脚尖把球勾回来。指尖蹭过晒得发烫的粗糙球皮，橡胶混着尘土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连脚底下水泥地的颗粒感都清清楚楚——不是梦，真他妈不是梦。
十八岁的身子骨，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没有熬夜熬出来的腰酸背疼，没有啤酒肚坠着的沉，跑两步连气都不喘。前世熬了上千个通宵看球，那些刻进骨头里的跑位、传球、射门时机，从前只能对着屏幕拍大腿骂，现在终于能安在一副能打的身子上了。
“再来。”我把球往中间一抛，声音有点发哑，是激动憋的。
几个人赶紧散开分队。以前我永远是最后被挑的那个凑数的，今天两边抢着要我。
真踢起来，差距就更明显了。
这帮小子踢球全靠一股蛮力瞎冲，球到脚下要么闷头带到底，要么抡一脚瞎传，防守全靠扎堆堵人，连个正经站位都没有。换以前我也跟他们一样浑，可现在放眼望去，满场都是明晃晃的空当。
对方两个人张着胳膊冲过来夹我，我脚腕轻轻一扣，踩球往侧边一拉，俩人直接扑了个空，差点脸对脸撞一块。
场边立马有人吹口哨。
我没贪功往底线带，眼角瞥见左边大刚溜到了禁区边上，没人盯。脚弓轻轻一推，皮球贴着地面钻过两个人的缝，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脚前头，跑两步就能打门。
结果这货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球滚过去，等反应过来早被后卫断了。
“我靠！”他拍着大腿原地跳脚，“你怎么传过来的？我他妈都没看见那儿有空当！”
我心里叹了口气。
就这样的意思，别说职业了，校队都费劲。可转念又想，现在国内的梯队，甚至不少成年队，又能强到哪去？战术老套，意识跟不上，青训越搞越歪，好好的苗子练几年全练废了。
没事，慢慢来。
他们不会，我带着踢就是了。
后面半小时，这场野球彻底成了我的个人秀。
边路趟球过人，内切兜远角，球擦着砖垛边钻进去；中场拿球转身，一脚长传直接吊到禁区前沿，落点准得像量过似的；甚至连角球都能精准砸到后点，要不是这帮队友顶球全靠瞎跳，早把对面踢成筛子了。
最后对面直接摆烂了，叉着腰站在原地喊：“不踢了不踢了！李默你小子绝对偷偷报班练了！藏这么深！”
大刚凑过来递了瓶冰汽水，瓶身挂着密密麻麻的水珠：“可以啊你，就这水平，去校队都屈才了。”
“校队不去。”我拧开瓶盖，仰脖子灌了一大口，“我要去踢职业。”
“啥？”
大刚一口汽水差点喷出来，拍着我肩膀笑到直咳嗽：“你别逗了！就你？前阵子还跟我一块熬夜赌球骂球员菜呢，现在说要踢职业？中暑烧糊涂了？”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没人当真。
我也笑了笑，没解释。
跟他们说再多也没用。等我真站在中超赛场上，等我穿着国家队球衣站在世界杯草坪上，他们自然就信了。
抱着球往家走，楼梯扶手上落着薄灰，踩一步木板就吱呀响一声。
家里没人，爸妈都上班去了。餐桌上扣着个搪瓷碗，掀开是凉透的小米粥，旁边一碟咸菜，还有个剥了一半壳的煮鸡蛋。
我坐在饭桌边，抬头就看见墙上贴的02年十强赛出线的海报。范大将军叉着腰站在最前面，一个个都笑得敞亮。那时候我才上小学，跟着爸在院子里看黑白电视，满街都是放炮的声音，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中国足球的开始，谁能想到，那竟是往后二十年的巅峰。
后来的日子，一次比一次难堪。输泰国，输叙利亚，大年初一输越南，骂声从网上落到现实里，连球迷出门都不好意思说自己看国足。
第一步，得先打进职业梯队。我记得这年秋天，省队的青训营要来市里选人，前世我听都没听说这回事，等从同学嘴里知道的时候，选拔早结束了。这一次，说什么也得抓住。
就是爸妈那边不好办。高三了，他俩满脑子都是高考考大学，踢球在他们眼里，就是不务正业的野路子。
难归难，总得试试。
我放下碗，蹲到床底下翻木箱子。最里面藏着那双回力足球鞋，是去年生日爸给买的，我平时舍不得穿，鞋底的纹路都还清晰得很。
我把鞋拿出来，用抹布擦了擦鞋面上落的灰。
明天就去市体校，先找教练问问路子。
二十年的遗憾，就从这个闷热的夏天，一点点往回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