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楼道里传来噔噔的脚步声，跟着钥匙插进门锁，咔哒一声响。
我妈王秀琴先进的门，手里攥着半兜子傍晚菜场处理的小油菜，藏青色的纺织厂工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裤脚沾着点细绒似的棉絮，鞋面上还蹭了机油印子。后面跟着我爸李建军，肩上挎着半旧的帆布工具包，灰蓝色的钳工服后背洇出一大片汗印，进门先把搪瓷大茶缸往桌上一墩，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凉白开，喉结滚得飞快。
“站那儿发什么呆？摸底卷子拿出来我看看。”我妈扫我一眼，把菜往厨房水池子里一扔，顺手扯过墙上年头久了的布围裙，围裙角都磨起了毛，“你二姨家表哥今年考上了二本，毕业就能进银行坐办公室，人家天天学到后半夜。你也上上心，明年考个像样的学校，以后不用像我们俩这样出苦力。”
熟悉的念叨裹着厨房飘出来的油烟味扑过来，我站在原地，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我们家就是这城市里最普通的双职工家庭，我爸在机床厂干维修钳工，我妈在国棉厂挡车工，两口子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两千块，供我读书、养家糊口，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住的是厂里分的老家属楼，五十多平的两居室，客厅小得转不开身，组合柜是结婚那年打的，边角掉了漆，上面摆着台十四寸的彩电，平时盖着钩花的白巾。吃饭的桌子是折叠的，平时靠在墙根，人齐了才支开，椅子腿有点晃，底下垫着半块硬纸板。
前世我总嫌我妈啰嗦，嫌家里穷，摔门躲进屋里打游戏，直到后来厂子效益不好爸妈下岗，他俩摆地摊、打零工供我读完大学，我才明白“安稳”两个字在他们心里有多重。在他们眼里，普通人这辈子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考大学，找个稳当工作，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踢球？那是不务正业，是有钱人的消遣。
晚饭很快端上桌，一盘清炒小油菜，一盘酸辣土豆丝，中间一小碗蒸鸡蛋，是专门给我补营养的。我爸摸出个玻璃酒盅，倒了小半杯散装白酒，抿一口，夹一筷子土豆丝，慢悠悠开口：“还有不到一年高考，自己心里要有数。能考上个二本，我跟你妈就烧高香了。毕业托人给你找个厂办的差事，稳稳当当一辈子，比啥都强。”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酝酿了好半天，才抬起头，声音放得很稳：“爸，妈，我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
“又要买资料？”我妈给我舀了勺鸡蛋，“等下个月发了工资给你，先跟你班老师借一下看。”
“秋天省足球队的青训营来市里选人，我想去试试。我想踢职业。”
话音刚落，我爸手里的酒盅“啪”地磕在桌沿上，酒都洒出来两滴。
“你说啥？”他眉头一下拧成了疙瘩，嗓门瞬间提了上来，“再说一遍？”
我妈也愣住了，举着筷子半天没落下来，脸上的表情先是诧异，跟着就急了：“小默你是不是看世界杯看魔怔了？踢球能当饭吃？那是正经路子吗？”
“我认真的。”我迎着他俩的目光，没躲，“我有这个天分，也能练出来。”
“天分？”我爸直接气笑了，放下酒盅，手指敲着桌子，“这条街踢球的半大小子十几个，哪个觉得自己没天分？真踢出来的有几个？啊？职业队是那么好进的？没人没钱没门路，你拿啥往里挤？真要是踢个半道伤了腿，学也耽误了，你后半辈子干啥去？喝西北风？”
“就是啊。”我妈跟着接话，语气又急又软，“楼下你张叔家小亮，以前也去体校练过三年球，钱花了不老少，最后啥也不是，回来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现在还在菜市场帮人看摊子。人家家里条件比咱们家还好点，都耗不起，咱们家啥情况你不知道？”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咱们普通人家，高考才是独木桥，是正路。踢球那都是有钱人家里孩子玩的，咱们玩不起。万一不成，一辈子都毁了。”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没法说我是重生回来的，脑子里装着二十年的足坛走向，知道未来的战术、知道哪些坑不能踩、知道自己一定能踢出来。说出来他们只会觉得我疯了，是看球看傻了。
“总之这事不行。”我爸一锤定音，脸沉得像铁块，“老老实实给我复习功课，别的歪心思趁早收起来。我跟你妈起早贪黑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去瞎胡闹的。”
饭桌一下就静了，只有头顶的吊扇嗡嗡转着…
我妈看气氛僵得厉害，赶紧碰了碰我爸的胳膊，又转头跟我打圆场：“小默啊，你也大了，该懂点事了。爸妈都是为你好。踢球当个爱好就行，放学了玩会儿锻炼身体，我们都不管。真要当饭吃，太冒险了。听妈话，啊？”
我没说话，低头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扒完，米粒咽下去，堵得胸口发闷。
我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实话。2006年的中国足球，本来就口碑不好，假球黑哨的新闻隔三差五就有，在普通家长眼里，这行既乱又没保障，远不如读书靠谱。换做前世的我，也会觉得放弃高考去踢球是脑子进水。
可我重活了一回，总不能再按部就班，走那条一眼望到头的老路。
吃完饭我爸蹲在楼道口抽烟，烟头明灭一下，映着他皱成一团的眉头。我妈收拾碗筷，嘴里还在小声念叨，说我肯定是最近熬夜看球看糊涂了，过阵子就好了。
我回到自己屋，关上门，从床底下的木箱子里摸出那双回力足球鞋，放在书桌边。鞋是去年生日我爸给买的，我平时舍不得穿，鞋底的纹路还清清楚楚，鞋面上一点磨损都没有。
前世我遗憾了二十年，这一次，别说只是家里反对，就算前面是堵墙，我也得撞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