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瞒着爸妈去的。
头天晚上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数了三遍,皱巴巴的纸钞加钢镚凑了八十多块,来回中巴票五十,剩下的够买两瓶水、两个菜包子。第二天一早天没亮就爬起来,在桌上压了张字条说去同学家补数学,揣着钱和那双回力鞋,摸着黑就往长途车站跑。
中巴车晃了三个多小时才到省城,一路颠得胃里翻江倒海,车窗灌进来的风裹着尘土和汽油味。
省体校的大门比我想象中气派,铁门敞着,往里走就是连片的训练场,绿草坪剪得平平整整,比我们巷口坑洼的水泥地不知道强多少倍。来参选的人乌泱泱站了一片,大多是各市体校推荐来的,个个个子高挑、肩宽背厚,穿着统一的训练服,三五成群凑一块说笑。一眼扫过去,就我一个人穿洗得发白的旧球衣,手里拎着塑料袋装鞋,活像个走错片场的。
负责选拔的是个黑脸中年男人,姓赵,听说以前是省队的主力后卫,说话嗓门大得像喊操。一上来先测折返跑、三十米冲刺、立定跳远,一套下来我喘得肺管子生疼,成绩不上不下,刚好卡在及格线边上。
赵教练扫了眼成绩单,眼皮都没抬,随手画了个勾:“身体底子一般,先凑活进下一轮吧。”
我松了口气,心里还侥幸——体能可以练,真踢起来,拼的是脑子和脚法。
可真到分组对抗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跟我同组的全是体校练了三四年的,跑起来跟小老虎似的,肩膀撞一下能疼半天。我一开始还想按自己的节奏来,拿球、观察、传切,可根本没机会——对方逼抢凶得很,胳膊肘往你腰上一怼,脚下再悄悄一绊,球就没了,场边的裁判也不吹,好像这都是职业球员该扛的正常对抗。
好不容易接住队友一脚歪传,我刚想扣球过人,旁边一个高个子直接横着冲过来,结结实实撞在我肩膀上。我往后踉跄两步,屁股狠狠砸在草地上,草屑蹭了一裤子,手掌也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野路子就别来凑热闹了。”那小子撇了撇嘴,带着球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心里闷得发慌。
前世坐在屏幕前看球,总觉得这球员不行、那教练菜,真站到场上才明白,身体对抗就是职业足球的敲门砖。你意识再好、脚法再准,扛不住人、拿不住球,全都是白搭。我这十八岁的身子看着不瘦,可没经过系统力量训练,跟这帮从小泡在训练场的人比,软得像根面条。
后面的时间我踢得束手束脚,好不容易传出几脚到位的球,队友要么接不住,要么根本不往空当跑。赵教练抱着胳膊站在场边,目光扫过全场,从没在我身上多停两秒。
整场踢完,我浑身是汗,球衣湿透了贴在背上,被风一吹凉得刺骨。
所有人集合听结果,赵教练拿着名单慢悠悠地念,念了十几个名字,都没我的。我站在队伍末尾,心脏越跳越沉,手心里的汗把裤腿都浸湿了。
最后他“啪”地合上本子,扫了眼剩下的人:“没念到名字的,都回去吧。好好读书,踢球不是唯一的出路。”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笑着打电话报喜,有人垂头丧气往外走。我站在原地没动,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追上去:“赵教练,我……我觉得我技术和意识还行,能不能再给次机会?我能练,体能和力量我都能补!”
赵教练停下脚步,打量我一眼,眼神没什么波澜,话却说得直戳戳的:“小伙子,踢球不是光靠想就行的。你身子骨太弱,对抗差,速度也不出彩,真进了梯队,一天三练的量你都扛不住。再说你没受过专业训练,基本功差得远,十八岁再练,太晚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半分,却更让人难受:“回去吧,好好考个大学,找份稳当工作,比在这儿耗着强。”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训练场边。
回去的中巴车比来的时候晃得更厉害,夕阳从车窗斜照进来,晃得人眼睛发涩。我把球鞋塞回塑料袋里,靠在车窗上,浑身骨头缝都疼。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教练的话,还有场上被撞得东倒西歪的样子。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带着二十年的记忆回来,踢职业、进国家队、拿世界杯,都是手到擒来的事。可今天这盆凉水浇下来,才把我彻底浇醒了。
现实哪有那么容易。
没有系统训练,没有身体基础,没有人脉门路,光靠脑子里那点战术认知,连省队青训的门都摸不进去。人家说的没错,我就是个野路子,业余踢踢还行,真要吃职业这碗饭,差得太远了。
兜里剩下的几块钱被攥得发皱,来回折腾一天,钱花了,罪受了,最后落了个灰头土脸。
要不……就算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似的疯长。
回去跟爸妈认个错,好好念书,考个普通大学,毕业找个安稳工作,跟大多数人一样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起码不用挨撞,不用担惊受怕,不用让爸妈跟着操心。
前世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平平淡淡,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也没什么大波折。
干嘛非要折腾这一趟呢。
车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拖着步子往家走,家属楼的窗户亮着昏黄的灯,远远就能闻见楼道里飘来的饭菜香。
走到单元门口,我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球鞋。鞋尖沾了草屑和泥土,鞋面也蹭脏了,像我此刻的心情,灰扑扑的。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是楼下的张叔下班回来,看见我就笑:“小默补课去了?看你累的,快回家吃饭吧。”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出话。
上楼,掏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扣着搪瓷碗,我妈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饭给你留着呢,快洗手吃。补一天课,累坏了吧?”
我“嗯”了一声,把球鞋悄悄藏在门后,靠在墙上,鼻子忽然有点酸。
真的……就这么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