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成绩贴在教室后墙的时候，班里吵得像炸开的马蜂窝。
我挤在人群里扫了一眼自己的名字，总分四百七十三，刚好压在去年的本科线上，多一分都没有。红笔写的数字刺得眼睛发疼，不上不下，像悬在半空中。往前冲二本费劲，往下滑专科又不甘心，是最让人挠心的位置。
班主任老周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往下掉：“都安静点。这次一模就是摸底，线上的同学加把劲冲二本，线下的也别泄气，还有时间。尤其那些心思不在学习上的，都收收心，高考不等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不其然，上午最后一节课刚下课，前排同学回头戳了戳我：“李默，老周叫你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飘着粉笔灰和浓茶的味道，老周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杯子，指尖点着我那张成绩单，眉头拧成个川字。
“你自己说说，这成绩什么水平。”他把卷子往我面前推了推，“高一高二还能冲个中游，这学期越滑越厉害，再这么下去，本科都悬。”
我低着头盯着鞋尖，没说话。
这段日子心思确实没全在书本上。省队选拔碰壁之后，我浑浑噩噩了好几天，上课走神，下课发呆，一会儿想认命读书，一会儿又忍不住惦记球场，两头都没捞着。
“我知道你们男孩子爱看球，世界杯刚过，心野。”老周语气缓了缓，喝了口茶，“但爱好是爱好，前途是前途。咱们这种普通家庭的孩子，高考就是最稳妥的路。你再加把劲，上课认真听，课后多补补，冲个二本没问题。毕业找个正经工作，安安稳稳的，比啥都强。”
这话我熟。
我爸说，我妈说，现在连老师也这么说。
好像所有人都认定了，我这辈子就该按部就班，读书、考试、上班、过日子，一眼能望到头。
沉默了好半天，我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周老师，我不想只考个二本。我想踢职业足球。”
老周端杯子的手顿住了，抬眼瞅了我半天，像是没听清。
“你说啥？”
“我想踢职业。”我又说了一遍，喉咙有点发紧，“我想去踢球，以后进省队，进国家队。”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旁边改作业的老师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笑的诧异。
老周放下杯子，看着我，语气里没有生气，只有实打实的无奈：“李默，你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说这种胡话。职业足球是那么好踢的？全市那么多体校生，练了十几年，最后能踢出来的有几个？咱们普通高中的学生，没底子没门路，拿什么跟人家拼？”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说得很实在：“我知道你喜欢踢，平时放学也总去操场玩。锻炼身体没问题，当饭碗不行。你家里条件一般，爸妈供你读书不容易，真耗个三五年踢不出来，学也耽误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听老师一句劝，收收心，好好备考，啊？”
我没反驳，也没点头，就那么站着。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没什么人，正午的太阳晒得栏杆发烫。我靠在墙上，望着楼下的操场。煤渣跑道边的杨树叶子被晒得打卷，操场上有几个低年级的男生在踢球，喊声隔着老远飘上来，乱糟糟的，却又格外熟悉。
心里那股劲儿，像是被一点点抽干了。
爸妈不同意，教练不看好，连老师都觉得我异想天开。
好像全世界都在告诉我：别折腾了，你不是那块料，老老实实读书吧。
省队选拔那天被撞得东倒西歪的样子又浮上来，赵教练那句“十八岁太晚了”像根针，扎得人难受。
回去把球鞋收起来，安心刷题，考个普通大学，毕业找份工作，跟前世一样，平平淡淡过一辈子。至少不用碰壁，不用让所有人失望。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运动鞋。鞋边沾了点操场的草屑，是昨天放学忍不住去踢了两脚沾的。
就在这时，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
等等。
我怕什么晚啊？
我他妈是穿越回来的啊！
我猛地直起身子，后背离开发烫的栏杆，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我在纠结什么？纠结十八岁练球太晚？纠结自己野路子出身比不过体校生？
可我跟他们不一样啊。
他们只有这十几年的训练底子，可我脑子里装着未来整整二十年的足球世界。我知道未来十年足坛战术会怎么演变，知道高位逼抢怎么练最有效，知道什么样的训练方法少走弯路，知道哪些看似不起眼的技术未来会成为主流。
他们练身体、练基本功，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可我不一样。我知道河对岸在哪，知道哪条路是坑，哪条路是捷径。
赵教练说我身体弱、对抗差，那就练啊。
我知道最科学的体能训练方法，知道怎么练力量不受伤，知道怎么补短板效率最高。别人练三年踩的坑，我可能半年就能绕过去。
青训选不上又怎么样？
前世多少球星不是科班出身，从野球场踢出来，从低级联赛一步步打上去的。路从来不止一条。
我站在走廊上，风从操场吹过来，带着点杨树的味道，吹得人脑子格外清醒。
之前那股灰扑扑的丧气，像是被这阵风一下子吹散了。
我不是一时头脑发热的普通高中生，我是带着二十年遗憾回来的人。
2002年的出线狂欢我见过，之后二十年的次次落败我也见过。我见过球迷从满怀希望到心灰意冷，见过无数好苗子被荒废，见过中国足球踩过一个又一个坑。
既然重活了一回，我凭什么要认命？
不就是身体差吗？练。
不就是没门路吗？闯。
省队青训看不上我，我就先踢校队，踢市赛，踢出了名堂，自然有人看得见。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不是别人选出来的。
楼下操场上传来一声欢呼，有人踢进了球。
我低头看了看成绩单上的分数，又抬头望向远处的球门。
我转身往教室走，脚步比来时稳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