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群中突然发出这样的声音,立刻吸引了周围所有虫的注意,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来,落在弗洛伊德臂弯中那只虫暴露出的后颈上。
一时之间刚刚还吵闹的大街,立刻安静下来,天…他们看到了什么,那脖颈处白皙、纤细、脆弱,在阳光下几乎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可那里怎么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呢?
一时间所有虫眼睛呆呆的看向弗洛伊德,大脑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雄虫”他们才回过神来,同时间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去,没有虫纹?那是……”
“雄虫?竟然是雄虫?!”
“怎么会……一只雄虫从天上掉下来?还撞上了元帅的星舰?这……”
“雄虫阁下的监护虫呢?怎么能让尊贵的阁下独自出门”
“雄虫阁下穿的衣服好奇怪,看着像……像低等文明的布料?”
“不管是什么,那都是一只雄虫啊!天呐,元帅撞了一只雄虫!”
“雄虫阁下受伤了!快叫救护虫!快!”
“快快快……”
议论声如潮水般翻涌,原本只是围观的虫群瞬间躁动起来,在虫族,雄虫意味着什么,每一个虫都心知肚明,那是整个种族延续的希望,是法律与道德双重保护的核心,哪怕是最高阶的军雌也必须俯首称臣的存在。
一只雄虫受伤的消息,足以惊动整个维厄星。
弗洛伊德抱着那只雄虫的手猛地一僵。
低头,垂目,暗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落在那段白皙的后颈上,那里确确实实没有虫纹。
麻烦。
这个词第一时间跳进弗洛伊德的脑海。
他是军雌,是整个虫族最强大的战士之一,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够承受“伤害雄虫”所带来的后果。
即便这场意外从星舰的记录仪来看完全是无妄之灾,但雄虫保护法的严苛程度他比谁都清楚,那些高高在上的雄保会议员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雄虫安全的。
更何况……
弗洛伊德的眸光微沉,脑海中闪过一张稚嫩依赖的面孔。
希儿还在等他回家 如果这件事闹大,他因为“伤害雄虫”的嫌疑被调查甚至被限制行动,希儿怎么办?
可怀里这只虫的伤势不容拖延,容不得他想这么多,保护雄虫那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弗洛伊德几乎只在瞬间便做出了决断。他收拢手臂,将那只轻得惊人的雄虫稳稳抱好,锋利的虫翼在背后无声展开,没有再多看周围指指点点的路虫一眼,足尖一点,身形便如离弦之箭射向空中,朝着最近的雄虫专属医疗中心疾驰而去。
气流呼啸着掠过耳畔,维厄星温暖明亮的阳光洒落下来,却暖不了弗洛伊德心头蒙上的那层阴霾。
这一次他可能真的死定了
祁潋早在这样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一点一点地恢复了意识。
好吵……那些虫在说什么?
什么雄虫?什么元帅?
意识仿佛沉在深水里,每浮起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身体传来的痛楚像是被千万根针同时刺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生生碾碎,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的肋骨大概断了,内脏也一定受了伤,不然怎么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的撕裂感,肺部像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漏着气。
好痛……真的好痛……
可他现在好像被谁抱着。
怀抱很暖,是一股陌生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将他包裹,和那个出租屋里潮湿的霉味与那个男人身上令人作呕的汗臭截然不同。
祁潋的意识还在模糊与清醒之间徘徊,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抱着他的人,似乎……不会伤害他。
是谁救了他?
他不是跳车了吗?
记得自己好像从那辆黑色的车里滚了出去,最后撞上了护栏那一瞬间天旋地转的黑暗。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冷漠的、没有人会在意他死活的陌生街头,像一只被遗弃的流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可他现在好像没有死。
但这是哪里?
还有这些声音……这些他听不懂的意思,那些虫像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文明。
可他太痛了,痛得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思考这些不合常理的事情。
祁潋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入眼的是一大片黑色制服的面料,质地挺括而厚重,肩章上排列着一排排他从未见过的徽章,金属质地,在移动中反射着细碎的光。
那些徽章整整齐齐,像是军人胸前佩戴的功勋章,每一枚都代表着他想象不到的荣耀。
军人?
他是被……当兵的救了吗?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根稻草,让祁潋几乎要溃散的意识抓住了一丝微弱的安定感。
他从小就对穿制服的人有某种近乎本能的信任,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那样的身份意味着秩序、意味着保护、意味着他不会再次被抛弃。
垂落的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颤抖着艰难地向上抬起,指尖苍白,沾着血污,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最后希望的孤注一掷,轻轻攥住了那人胸前的一枚军功章。
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冰凉的触感却让祁潋莫名觉得安心。
他想活下去。
他想被救。
弗洛伊德感受到了胸前的动静。
他低下头,金褐色的眼眸对上了一双正在费力仰起的小鹿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是一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黑色,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又像深夜里倒映着星光的湖面。
眼眶因为疼痛而泛着湿润的红,眼睫纤长而脆弱,在微微的颤抖中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瘦,脸颊上还带着擦伤的血痕,嘴唇因为失血而苍白干裂,下颌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可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却带着近乎虔诚的依赖。
像是溺水的人在无边的大海里抓住了一块浮木,又像是流浪了太久的小兽,终于遇到了一个愿意向它伸出手的人。
那样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弗洛伊德这个早已习惯了战场上血肉横飞、军部里尔虞我诈的军雌,心脏不自觉地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比心动少一些,比怜悯多一些,像一根羽毛尖不经意地拂过胸腔深处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角落。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虫族的雄虫,不管等级高低,每一个都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看军雌的眼神像看一件趁手的工具,那些被娇养的雄子们,眼神里都带着天真恶意、理所当然的傲慢。
可怀里这只虫不一样,他看自己的眼神,近乎卑微的感恩和小心翼翼的信任,仿佛得到这样一份关注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仿佛他早已习惯了不被任何人看见、不被任何人珍惜。
“……”
很奇怪的雄虫弗洛伊德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在战场上可以对千万虫军发号施令,在军部里可以和那些老狐狸唇枪舌剑,但面对这样一双眼睛,他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谨慎和防备忽然都有些说不出口了。
更何况,这是一只雄虫。
对雄虫不敬,是大罪。
弗洛伊德刻意放缓了声音,他音色偏冷,带着独有的沉硬,此刻却刻意压低了,像是怕惊扰到怀里这只受了伤的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小动物。
“抱歉,阁下,我们很快就到医院了,您先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