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弗洛伊德自己都有些怔忪。
他的思绪不自觉地想,雄虫大多贪婪而骄纵,抱着的这个被他意外撞伤的把柄,这只虫醒来后会如何狮子大开口?要求巨额赔偿?还是要求他提供长期的保护服务?或者更糟……直接向雄虫议会投诉他,让他这个元帅陷入无休无止的调查和停职?
而真正让他担心的,是这件事会不会连累希儿在军部的影响。
希儿还在等他。
可弗洛伊德不知道怀里这只虫根本没有,甚至不会有这样的心思去想什么赔偿或者算计。
现在祁潋听着那个低沉的声音说着关心他的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意。
好温柔……这个人在关心他吗?他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谁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过话。
父母因为他身体的原因对他只有冷漠和厌烦,那个买走他的男人对他只有贪婪和欲望,因为身体他从小就很孤僻,所以学校里的同学对他只有疏远和排挤。
他习惯了被当作空气,习惯了所有的伤口都自己舔舐,习惯了在深夜里蜷缩着身体安慰自己……
可这个人,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对他说“忍一忍”。
祁潋的鼻尖泛起一阵酸意,眼眶也跟着发热。
好想哭,可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想要回应这个人的关心,想要告诉他自己没事,想要说一声谢谢,哪怕只是最简单的一句话,他也想让他知道,自己很感激。
他用力地张了张嘴,喉间立刻涌上一股铁锈般浓烈的腥甜,那口淤积在胸腔里的血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咳咳”
祁潋猛地呛咳出声,每咳一下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五脏六腑像被什么搅在一起绞拧,脊柱传来断裂般的钝痛,断掉的肋骨大概刺到了什么地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
可他还是想说,想回应这份来之不易的关心
他拼尽全力,那破碎的、伴随着血沫涌出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被淹没在咳嗽和气流声里,他终于吐出了两个字。
“谢……谢……”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连祁潋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出口。
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流失,可他就是想说出来,就算下一秒就要死了,他也要告诉这个人……谢谢你。
弗洛伊德的身体猛地一顿。
他的听力在虫族军雌中属于顶尖水平,即便是在高速飞行中,那个微弱的、几乎被淹没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只虫……
被他撞得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雄虫,正不顾自己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一口一口地往外吐着血沫,却还在拼尽全力地对他说
“谢谢。”
弗洛伊德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垂下目光,看着怀里那只雄虫因为剧烈的疼痛而不断抽搐的身体,那双如小鹿般的眼睛里明明已经痛得快要涣散却还是努力想要聚焦在他脸上的目光,那不断从嘴角溢出的、染红了下颌和脖颈的鲜血……他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他在想什么?谢他这个撞了他的虫?谢他这个会害死他的虫?
弗洛伊德抱紧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翅膀扇动的频率骤然提升。
那些纷乱的思绪…赔偿、议会、希儿都在这一刻被压到了最底层。
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只虫不能死。
绝对不能死在他手上。
“……别说话。”
弗洛伊德的声音哑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暗金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他将虫往怀里拢了拢,用军装的衣摆挡住迎面而来的气流,低头看着那只疼得浑身发抖却还在努力对他扯出一个安抚性微笑的雄虫,心脏某处无声地塌陷了一块。
“很快就到了。”
“您不会有事的。”
维厄星明亮温暖的阳光倾洒而下,将半空中那道展开漆黑虫翼的修长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街道上,围观的虫群仍在议论纷纷,而弗洛伊德已经载着那只从天而降浑身是伤的雄虫,划破天际,向着医疗中心疾驰而去。
没有人注意到,在弗洛伊德怀中那个意识正在逐渐消散的祁潋,眼角无声地滑落了一滴滚烫的泪水。
那是他这十八年来,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的“你不会有事的”。
真好。
原来被人关心的感觉,是这样温暖。
弗洛伊德速度极快,两侧高耸的建筑化作流动的光影向后飞掠,气流撕扯着他的军装下摆猎猎作响。
不过片刻,那座通体莹白、以星蕊花图腾为装饰的庞大建筑便出现在视野之中——圣辉雄虫医疗院。
维厄星乃至整个虫族星系最高级别的雄虫专属医疗机构,整栋建筑呈环状层层叠叠向上攀升,外壁流转着淡金色的防御光纹,无数小型医疗飞行器正从各个入口有序进出。
弗洛伊德收拢虫翼,几乎是以一种近乎失控的力度重重落在医疗院正门前的平台上。
靴底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周围来往的医虫和办事虫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纷纷侧目,当他们看清来者是谁,以及他怀中抱着的那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虫
整个医疗院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元帅?弗洛伊德元帅?!”
“天呐!他怀里抱的是什么……是、是雄虫吗?”
“血!好多血!那位阁下受了重伤!”
弗洛伊德大步流星地撞开大厅的自动门,无视周围惊骇的目光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用他在战场上发号施令般不容置疑的沉厉嗓音吼道:“雄虫阁下被车撞了!立刻准备急救!”
“是、是!”最近的几名医虫被那语气震得条件反射般应声,手忙脚乱地推着移动医疗床冲上前来。
为首的是一位穿着白色制式长袍的医师长,胸前别着金绿色的高级医师徽章,面容严肃而急迫,快步迎上来接过弗洛伊德怀中的祁潋时,他的动作极快地扫了一眼伤者的状态
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发绀,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胸膛的起伏微弱而紊乱,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明显的湿啰音。
“这边!雄虫特护室!快!”
医师长一面将祁潋小心地放在移动医疗床上,一面扭头冲着旁边的医护虫催促。
推床的速度极快,车轮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滚动声,一路向着大厅东侧那条只有雄虫才能进入的专属通道疾驰而去。
弗洛伊德紧随其后,脚步沉重而迅疾,军靴踏在地面上的声响在整个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然而就在即将进入雄虫特护区的前一刻,医师长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张脸上满是压不住的怒意和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