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废品站的铁皮顶被露水浸得发沉。沈昭蹲在生锈的铁环堆里，手指划过一截断掉的钢管，内侧还沾着干涸的油渍。她没擦，直接扛起来，拖到空地上。铁环歪斜，一端翘起，像条断了脊梁的蛇。她把另一头垫上半块砖，勉强拼成一条三米长的“平衡木”。
她脱了鞋，光脚踩上去。脚底被铁锈划出细痕，血珠渗出来，混着泥灰，结成暗红的痂。她没停。第一个空翻，膝盖撞在铁环上，闷响一声，人摔进废纸堆里。她爬起来，拍掉后背的灰，又站上去。
第七次，她落地时脚踝一歪，整个人侧翻，撞倒了旁边一摞旧轮胎。轮胎滚了两圈，停在铁皮墙角，发出空洞的回响。她没喊疼，只是用手撑着地，慢慢把右膝抬起来——裤子破了，血从破口渗出来，沿着小腿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没看。她只是把散开的发绳重新系紧，头发又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深吸一口气，闭眼，再睁。
第八次，她起跳。身体在空中绷成一条直线，后空翻，脚尖绷直，落地时脚跟先着地，膝盖微屈，稳住。没有晃。没有倒。
风从集装箱缝隙里吹进来，卷起地上一张被踩烂的广告纸，上面印着“省体操队选拔通知”，字迹模糊，只剩“沈昭”两个字还勉强可辨。
集装箱后，手机屏幕亮着。林骁没动，也没呼吸。他盯着画面：女孩的呼吸在起跳前有半秒的滞涩，像被什么卡住了。落地时，她左手无意识地往腰后一抓——那是她十五岁前的习惯，每次完成动作，都会摸一下后腰的旧伤疤。他删了视频。
三秒后，匿名论坛“体操暗巷”更新了一条帖子，标题是《野路子的呼吸节奏》。视频只有十七秒，画质模糊，但动作干净得不像话。没人知道发帖人是谁。
沈昭没听见动静。她只是蹲下来，把铁环一个个搬回原位，摆整齐。铁锈沾在她手心，像一层薄薄的痂。
“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带着烟味。
沈昭没回头。她继续搬铁环，动作没停。
陈嬷嬷提着一个保温桶，塑料袋里还装着两根油条，袋角沾着泥点。她把桶放在地上，盖子掀开，热气冒出来，混着粥的甜味和铁锈味。
“你妈要是知道你在这儿练，能从棺材里爬出来骂你。”
沈昭终于停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脚趾。
陈嬷嬷没等她答话，从旧布包里掏出一双护膝。深蓝色，边角磨得发白，内衬还缝着褪色的“省队”字样。护膝里侧，有一道用红线绣的歪歪扭扭的“昭”字。
她塞进沈昭怀里。
沈昭没问为什么。她没问这护膝怎么会在陈嬷嬷手里，也没问她怎么知道她今天会来这儿练。她只是把护膝套上，系带拉紧，动作很慢，像在系一件遗物。
陈嬷嬷盯着她系带的手，手指关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从兜里摸出半包烟，点了一根，没抽，夹在指间，任它自己燃。
风又吹过来，把烟灰吹散在铁皮地上。
沈昭重新站上铁环。这一次，护膝压住了膝盖的痛。她起跳，空翻，落地。稳。
陈嬷嬷没看她练。她转身，走向集装箱后，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从墙角的旧纸箱里，摸出一台老式录像机，外壳掉漆，电源线缠成一团。她没开机，只是用袖子擦了擦屏幕上的灰。
她没走远，就在集装箱阴影里站着，看着沈昭一遍又一遍地跳。
林骁的手机，锁屏是三年前省队合照。照片里，十二个女孩站成两排，笑得灿烂。唯独第二排最右边，有个位置空着——那是沈昭被踢出去前站的地方。照片被人用剪刀剪掉了，边缘还留着毛边。
他没删。
他只是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走进晨雾里。
沈昭练完最后一遍，天边刚泛灰。她蹲下来，把铁环一个个码好，像摆积木。她没收拾护膝，就让它挂在铁环上，随着风轻轻晃。
陈嬷嬷走过来，把保温桶盖上，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明天，你借我那台录像机。”
沈昭没答。
“别让别人看见你练‘残月’。”陈嬷嬷补了一句。
沈昭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没惊，没疑，只是像在确认一件事。
陈嬷嬷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地上拖得很长，最后消失在铁皮门后。
沈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走到铁环边，伸手，把那条护膝取下来，放进自己破旧的帆布包里。
包里，还有一本皱巴巴的训练日志，封面写着“沈昭·2023”，字迹歪斜。
她没打开。
她只是把包背好，转身，朝废品站外走。
天亮了。
阳光照在铁环上，锈迹泛着暗红的光。
铁环下，有一小滩干涸的血，已经发黑。
不远处，一个穿旧校服的小女孩蹲在墙角，一言不发，模仿着沈昭刚才的动作——起跳，屈体，落地。她没穿鞋，脚底全是泥，但动作一模一样。
她模仿完，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地上画了一朵花。
花只有三瓣。
风一吹，灰就盖住了。
沈昭没回头。
她走远了。
陈嬷嬷的录像机，静静躺在纸箱里，电源线还连着墙角的插座。
屏幕，亮着。
里面，是十五岁沈昭的生日录像。
她穿着借来的体操服，站在镜子前，对着镜头，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只有录音机，录下了她最后一句：
“……我想，被看见一次。”
录像戛然而止。
屏幕黑了。
墙上的旧奖状，还贴着，褪了色，写着“陈玉兰·1998全国冠军”。
奖状下面，有一道裂痕，像被人用指甲抠过。
没人看见。
没人知道。
风，又吹过铁皮顶。
叮——
一个铁环，从堆里滚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