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蹲在角落,膝盖抵着生锈的铁架,双手死死攥着拳。沈昭在对面做屈体空翻,落地时脚跟轻点,身体像被风托住一样稳住。小禾的眼睛没眨,一寸寸跟着她的动作挪。
沈昭没回头,只是把发绳又系紧了一圈,指尖沾着汗,把额前几缕碎发压进发带里。“手要像风一样松。”她说,声音低,像怕惊了什么。
小禾没动。她的手指还是攥着,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印。
陈嬷嬷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手里捏着半截烟,烟灰快掉到地上了也没掸。她没看小禾,也没看沈昭,只盯着墙角那台老式录像机——屏幕黑着,电源线缠在铁架上,像条死蛇。
沈昭又做了一次,落地时左脚微晃,没倒。她喘了口气,没擦汗,转身去拿水壶。水壶是铁皮的,锈得发红,壶嘴裂了道缝,水漏出来,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没捡。
小禾突然站起来,脚步轻得像猫。她走到沈昭刚才练的地方,踮脚,模仿她起跳的姿势——脚尖绷直,手臂前伸,身体前倾。可她没跳,只是站着,拳头攥得更紧了。
沈昭回头,看见她,没说话。
小禾也看着她,眼睛黑得像没光的井。
“你学不会,就别学。”沈昭说。
小禾摇头。
“你不是我。”沈昭又说。
小禾还是摇头。
沈昭没再说话。她把水壶挂回挂钩,转身去收拾训练日志。日志是本旧练习册,封面被撕了一半,纸页发黄,边角卷得像枯叶。她把它塞进铁皮箱,咔哒一声,锁上了。
小禾没动,直到沈昭走进里屋换衣服。
她才走过去,蹲在铁皮箱前,伸手摸了摸锁扣。锁是旧的,铜锈爬了半圈,钥匙插进去时发出轻微的“咔”声。
她没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是幼儿园发的,橡皮头都磨没了,只剩半截铅芯。她翻开日志,翻到第一页,用铅笔狠狠涂掉“沈昭”两个字。笔迹重,纸被戳破了。
她涂了整整三页,全是“废物”两个字,黑压压一片,像墨水泼的疤。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那页纸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她盯着那道折痕看了很久,然后,用铅笔尖,轻轻画了一朵花。
五瓣,歪歪扭扭,像被风吹斜了。
她把日志放回去,锁好,转身跑出健身房。门没关,风从门缝钻进来,卷起地上一张纸——是昨天被撕碎的省队选拔通知,残角上还留着“沈昭”两个字。
陈嬷嬷没动,烟灰终于掉在脚边,碎成灰末。
沈昭从里屋出来,头发湿着,穿着旧背心,肩胛骨凸出来,像两片薄瓦。她走到铁皮箱前,蹲下,摸了摸锁,没开,只是轻轻拍了两下。
她没问小禾去哪儿了。
也没问日志为什么少了一页。
她只是从箱底抽出一条旧护膝,是陈嬷嬷给的,内衬还带着体温。她把护膝系在右膝上,动作很慢,像在系一件易碎的东西。
陈嬷嬷开口了:“她昨晚偷了你那双旧袜子。”
沈昭没抬头。
“你穿了三年,脚趾头磨出洞,她拿去垫在鞋底。”
沈昭的手顿了一下。
“她怕你走。”陈嬷嬷说,“不是怕你练不好,是怕你走了,就没人回来。”
沈昭没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废弃的停车场,月光照在生锈的铁门上,照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条断了的平衡木。
她没关窗。
风灌进来,吹动铁皮箱上贴着的一张纸——是三年前省队合照的复印件,被剪得只剩半张,上面的人影模糊,但角落里,有个穿蓝背心的小女孩,低着头,手藏在背后。
那是她十五岁前的样子。
沈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林骁站在门口,穿着黑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矿泉水,一袋面包,还有一支铅笔。
他没说话,把东西放在桌上。
桌角有道划痕,是沈昭去年练倒立时,铁架蹭的。
林骁的目光扫过铁皮箱,扫过日志,扫过窗台——那里放着小禾昨晚留下的半截铅笔,橡皮头没了,铅芯断了,像被咬过。
他伸手,把铅笔拿起来,指尖摩挲了一下断口。
然后,他从外套内袋,抽出一张纸。
纸很旧,边角卷了,上面是铅笔写的字,字迹很轻,像怕被风吹走:
“她不是没灵气,是不敢呼吸。”
沈昭终于回头。
林骁没看她。
他转身,把那张纸轻轻放在铁皮箱上,压在日志的封面上。
“你明天,”他说,“带她来训练馆。”
沈昭没动。
“她不是学你。”林骁说,“她在等你,开口。”
他走了,门没关。
风还在吹。
铁皮箱上的纸,被吹得微微卷起一角。
沈昭走过去,没拿那张纸。
她只是蹲下,打开铁皮箱,拿出那本日志。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朵花还在。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轻轻擦了擦花的边缘。
铅笔灰沾在指尖。
她没擦掉。
她把日志放回箱底,锁上。
锁扣“咔哒”一声。
窗外,月光移到了停车场的铁门上,照出一道新影子——一个小女孩,蹲在铁门外,正学着沈昭的样子,把拳头松开,慢慢,慢慢,伸向天空。
风停了。
铁皮箱上的纸,轻轻落回原位。
林骁的字,压在那朵花上。
没人看见,那朵花的花瓣,有五片。
而沈昭的旧日志里,第一页的“废物”二字,被涂得最狠的地方,铅笔芯断了,留下一个小小的凹坑。
像被人,咬过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