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宝珠走后,梦境馆里安静下来。
槐花巷的下午,巷口有小孩在拍皮球,咚咚咚的,一下一下,听得人犯困。骆长生窝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脚翘在桌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苏眠。”
没回应。
“眠姐?”
还是没动静。
骆长生转头,看见苏眠站在柜台旁边的阴影里,低着头,手里捏着她那根白玉簪子,翻来覆去地看。阳光照不到她——她的脚边,连影子都没有。
“喂。”骆长生拿脚碰了碰她裙摆,“想什么呢?”
苏眠抬起头,眼神有点飘:“没什么。”
“骗谁呢。”骆长生坐直了,盯着她看了三秒,“你每次骗我的时候,左眼皮会跳。”
苏眠翻了个白眼:“我眼皮没跳。”
“我说跳了就跳了,我是老板。”
“老板个屁。”苏眠把簪子往发髻上一插,“你刚才那单生意,赚什么了?就一块破玉佩,还被人家小偷偷了,能不能拿回来还两说。她要是找不回来,你给人治梦的钱谁付?”
“急什么。”骆长生又躺回去,从兜里摸出一颗花生米扔嘴里,“她会找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她这人倔。”骆长生嚼着花生米,含含糊糊地说,“一女的,大半夜一个人跑这鸡不下蛋的巷子里来找梦境馆,你说她是什么性格?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明天一准儿去铁匠铺。”
苏眠没说话,走过去把窗户推开条缝。巷子里的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味道,还有小孩的笑声。
“那宅子的事呢?”苏眠问,“你看出什么了?”
“没看太清。”骆长生坐起来,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样子,“她的梦里那栋黑宅子,外面看着像普通民宅,但阴气太重。不是普通的风水问题,是有人在里面养东西。”
“养什么?”
“不知道。”骆长生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旧簿子,翻了几页,“死人梦这种邪术,我在天上就听说过。用法很简单——找一具刚死没多久的尸体,用特定的符文在尸体的眼皮上画阵,再把尸体的梦抽出来,封到玉里。谁要用,拿玉往人额头上一贴,那梦就钻进那人脑子里了。”
苏眠皱眉:“这么邪的东西,谁教给凡人的?”
“还用教?”骆长生嗤了一声,“天上那些破规矩,丢到凡间多少年了,总有人能摸到点门路。只不过……”他顿了顿,“这个人的手法,有点太熟练了。”
苏眠看他一眼,没接话。
她认识骆长生几百年了——在天上的时候就认识。他每次这种语气说话,就是心里已经有人在猜了,只是不肯说。
骆长生把簿子合上,扔回柜台:“先不管这个,等人找上门再说。倒是你……”
“我怎么了?”
“你今天状态不对。”
苏眠正要开口反驳,突然脸色一变。
骆长生也感觉到了。
店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下来,像有一块冰突然从头顶压下来。那感觉不是物理上的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意。
门口挂着的铃铛响了——没人推门,铃铛自己响了。
叮当,叮当,叮当。
三声。
骆长生叹了口气,从藤椅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得,麻烦来了。”
他话音刚落,店门自己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不,应该说,一个人形的东西。
它穿着大红嫁衣,头发披散着,脸上盖着一块红盖头,看不见脸。双手垂在身侧,指尖的指甲涂着蔻丹,红得像刚沾了血。
巷子里的小孩还在拍皮球,但那声音越来越远,就像隔了一层水。
骆长生看着门口这位,挠了挠头:“我说,新娘子,你这是认错门了吧。隔壁三条街才是城隍庙,你该去那边报到。”
“没认错。”
那东西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骆老板,青州城的人都传,你能解决任何事。”红盖头下面,有一双眼睛在发光,惨绿惨绿的,“我有个女婿,想娶我女儿。我不同意,他就把我弄死了。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苏眠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骆长生面前。
骆长生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别紧张。
“你女儿是谁?”他问。
“赵宝珠。”
骆长生愣了一下。
操。
他妈的刚接的生意。
“那个想娶她的人呢?”骆长生问,“你认识?”
“青州城镇魔司,副指挥使。”红盖头下面,那声音带着怨毒,一截一截的,“姓张,叫张孝廉。”
骆长生转头看了一眼苏眠。
苏眠的脸色也变了。
镇魔司。
上一章他没跟赵宝珠说的事——那个把她爹送进大牢的衙门,就叫镇魔司。
不对,不只是送进大牢。
骆长生突然想起今天下午听说的那件事:三个月前,青州府大牢失火,烧死了十几个犯人。
赵宝珠的父亲赵百万,据说就在那场火里被烧死了。
可现在这个女鬼说——她才是赵宝珠亲娘,被人杀了。
那赵宝珠现在知道的“真相”,有多少是真的?
骆长生看了眼门外。
槐花巷的尽头,天色暗了下来。
巷子那头,有人影在动。
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