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长生回到梦境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苏眠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赤脚晃荡着,手里捏着一枝不知道从哪儿折的槐花。月光底下她的影子拖得老长——是那种正常的、凡人该有的影子。
“回来了?”
“嗯。”骆长生推开门,把张孝廉给的那块假安神玉丢到桌上,“那王八蛋拿石头糊弄我。”
苏眠跟进来,也没问细节,直接把槐花插在他耳朵边:“巷子口那家老太太傍晚死了。”
“……哪个老太太?”
“每天黄昏在门口择菜的那个,姓吴的。她孙子今天下午还来过,问你什么时候开门卖梦。刚才我路过,看见她家挂白幡了。”
骆长生顿了一下。
那老太太前两天还和他搭过话,问他什么时候娶媳妇,说自家孙女岁数合适。他当时打着哈哈搪塞过去了。
“死因呢?”
“寿终正寝,八十七了。”苏眠说得很平淡,“但她断气之前,脸上是笑着的。”
骆长生皱眉。
“她孙子说,老太太午睡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老伴来接她了。她醒来后高兴得不行,说自己要去见老头子了,然后躺下,真就没了。”
这不是普通的梦。
正常的梦不该能精准地“预告”死亡,更不该让人在临终前看到接引亡者的幻象。除非——
“有人在她梦里动了手脚。”
苏眠点头:“我查了,是死人梦的变种。有人把一个‘接引梦’塞进她脑子里,她以为那是真的,就往黄泉路上走了。”
骆长生坐下来,手指敲着桌面。
张孝廉在全城散布红衣女鬼梦,那是恐吓。而这个接引梦,是哄人自愿去死。两套手法同源,但目的完全相反。
“镇魔司的人没动静?”
“怎么没有。”苏眠冷笑,“吴家老太太一咽气,就有两个穿制服的人来问了话,问老太太生前见过谁、去过哪儿。问完了就走了,连安抚都没一句。”
骆长生没说话。
他想起周海留的那张纸条——“别查了,那个东西不是张孝廉能单干的,他背后有人。”
现在他基本确定,张孝廉背后那个人的棋,比他想的大得多。
“明天我去一趟花巷。”
苏眠挑眉:“找周海的相好?”
“对。她既然和周海同居过半年,总该知道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半夜去过哪儿、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苏眠没反对,只是把那枝槐花从他耳朵上抽走,闻了闻,扔进了香炉。
槐花在火里发出一股甜腻腻的气味,很快又消散了。
第二天一早,骆长生还没出门,赵宝珠就冲进来了。
“骆老板!出大事了!”
她脸上全是汗,头发乱蓬蓬的,一看就是睡醒就跑过来的。
“你慢点说。”
“王铁匠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铺子里了!”赵宝珠喘着气,“就是他!那个收了你玉佩的铁匠!我让人盯着他家,今早盯梢的人回来说,铁匠铺的门从下午一直关到早上,他觉得不对劲,翻窗一看——老王头吊死在房梁上了!”
骆长生一拍桌子站起来。
“什么时候死的?”
“不知道,但尸体已经硬了。镇魔司的人已经封了现场。”
不可能。他和苏眠昨晚都快到铁匠铺门口了,苏眠明确说过屋里没活人气息,但也没死气。老王头要是那时候已经死了,苏眠不可能感觉不到。
除非——死气被人刻意压制了。
“走,去看看。”
赵宝珠愣了一下:“镇魔司封了现场,进不去的。”
“谁说我要进去了?”骆长生披上外衣,“我去给老王头收尸,顺便买个新锤子。”
赵宝珠:???
铁匠铺子那条街已经被拉上了绳索,两个穿着黑底红边制服的人守在门口。街坊们围成一圈看热闹,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嗡嗡的。
“我听说老王头是被人害死的……”
“瞎说,他是个老光棍,谁害他干啥?”
“你不知道?他上个月收了一块玉佩,据说是赵家大小姐的……”
“嘘!别说了,镇魔司的人看过来了!”
骆长生揣着手走到绳索边,守门的镇魔司兵卒拦住他:“干什么的?”
“来买个锤子。”骆长生冲铁匠铺努努嘴,“昨天和老王说好了,今天来取货。”
兵卒皱眉看着他,又看了看那边围观的赵宝珠:“你跟他很熟?”
“熟,怎么不熟?”骆长生掏出一壶酒,“老王欠我二两酒钱,我今儿个特意路过,结果他倒是不在了?”
兵卒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冷笑:“想进去?少扯这些。你要买锤子,去城西张铁匠那儿买。”
骆长生也不急,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越过他们的肩膀看向铁匠铺的门缝。
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黑气,细得跟头发丝一样,普通人根本看不见。那黑气飘出来的速度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
是死人梦的残留。
老王头死前的最后一刻,应该也被人塞了一个梦进脑子里。那个梦让他心甘情愿地挂上了绳子。
“行了。”骆长生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就走。
赵宝珠追上来:“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跟镇魔司的兵卒打一架?”
“你不觉得蹊跷吗?王铁匠昨天还好好的,今天突然就死了,而且偏偏是那个帮你收玉佩的人!”
“我知道。”骆长生脚步不停,“所以我现在去看周海的相好。”
赵宝珠咬牙:“我也去。”
周海的相好叫翠姐,住在城东花巷最里面的一个独门小院里。
骆长生到的时候,翠姐正坐在院子里洗衣服,搓衣板上啪啪响。看见两个陌生人站在门口,她手一顿,擀面杖似的棍子就握在手里了。
“你们是谁?”
“周海的朋友。”骆长生递过去一包点心,“他说你做的桂花糕特别好吃,我顺路买了点尝尝。”
翠姐接过点心,脸上的戒备没有散:“周海那死鬼已经三天没来过了,你们找他有什么事?”
“他走之前没跟你说什么?”
翠姐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衣服,擦了擦手:“进屋说话。”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堂屋里还挂着一副褪色的对联。翠姐给两人倒了茶,这才开口:“他走的那天晚上,半夜回来的,浑身是血。”
“血?”赵宝珠一愣。
“嗯。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不说,就坐在那儿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一早就收拾东西走了,留下一封信,说要是他三天没回来,就把信烧了。”
骆长生眼神一凝:“信呢?”
翠姐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写了一半就揉皱的纸。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
“翠姐: 这事我不该掺和的。但那天晚上我看见了,那个家伙不是人。 他脸上虽然跟真人一样,但眼睛是空的,里头什么都没有。 张大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低着头的。 他走之后,我偷偷跟了一段,看见他往城隍庙那边去了。 到了庙门口,他整个人就像是影子一样,钻进门缝里不见了。 我越想越怕,那玩意儿根本不是活人。 我劝你也别在青州待了,走得越远越好。 别给人抓住把柄。 周海 留”
骆长生把这一行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这东西还有谁看过?”
“没人。”翠姐说,“我本来打算今天烧的,你就来了。”
“别烧。”骆长生把信折好塞进自己怀里,“你要是信我,这封信给我保管,你也别在青州待了。拿着这些钱,去乡下避避风头。”
他从兜里掏出几两碎银子。翠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信,最后还是接过去了。
“我也不问你们是什么人了。周海那傻子,连命都不要了,我也没法替他保这封信。”翠姐眼圈有点红,“他要是还活着,让他来找我。”
骆长生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赵宝珠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问:“城隍庙?那地方不是早就废弃了吗?”
“是啊。”骆长生眯起眼,“废弃的城隍庙,一个能钻进门缝里消失的影子,一个让张孝廉低头的‘东西’——有意思。”
他顿了顿:“晚上我得去一趟城隍庙。”
“你疯了?”赵宝珠瞪大眼睛,“那地方闹鬼!”
“闹鬼正好。”骆长生笑了笑,“我不就是个捉鬼的?”
刚走出花巷,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汉子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
“骆、骆老板!我师父让我来找你!”
骆长生认出来了,这是那个光头赵爷的徒弟。
“怎么了?”
“我师父……我师父出事了!”
骆长生心里咯噔一下。
“他今早出了城,说是去查什么龙脉,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找了一圈,在城门口发现他留下的记号——只有一个字。”
“什么字?”
汉子咽了口唾沫,脸色发白:“‘棺’。”
骆长生脸上的笑容慢慢消散了。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城门方向,市集的喧嚣声、叫卖声、讨价还价的声音隔着一整条街传过来,听在耳朵里反而显得不真实。
“赵爷去的是城外哪个方向?”
“东边。”汉子说,“他说沿着那个方向走,有个废弃的矿坑。”
骆长生沉默了几秒,然后“啧”了一声。
张孝廉果然在城外也有动作。
挖槐花巷底下是明线,东边矿坑是暗线。明线上有赵爷这种人替他干活,暗线上……
暗线上的东西,可能已经让人把命搭进去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赵宝珠。大小姐正咬着嘴唇,死死盯着那个报信的汉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大小姐,你先回去。”
“凭什么?”赵宝珠不服气,“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我——”她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那姓张的欺负我爹我娘,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要看着他怎么死的!”
骆长生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行,但你得答应我——天黑之前,不管发生什么,你都给我老老实实在梦境馆待着。要是你不答应,我现在就把你绑回去。”
赵宝珠用力点头。
她眼睛里有一股劲儿,那种劲儿骆长生在庙会上见过——给那些准备拼命的杂耍艺人打气时的眼神。
他别过头去,看向城门方向。
光头的那个“棺”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看见了一口棺材,还是说……他自己躺进了棺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