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长生盯着张孝廉的眼睛,话说得慢悠悠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张孝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也就那一瞬,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但骆长生看见了。他看见张孝廉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压住什么情绪的习惯性动作。
“骆老板说笑了。”张孝廉哈哈一笑,“我张某人虽然干的是镇魔司的差事,但也是为国效力,怎么会干那种事?赵家灭门,那是山匪作乱,官府已经结案了。”
“哦,结案了啊。”骆长生点点头,“那大人这梦,就更跟小的没关系了。您看,案子都结了,凶手也找着了,您这梦八成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过两天就好了。”
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
张孝廉的声音冷下来。
骆长生停住脚,没回头。
“骆老板。”张孝廉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我敬你是个人才,才请你来喝茶。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骆长生转过身,脸上挂着惯常的讨好笑容:“张大人,您这话说的,小的哪敢啊。只是这解梦……它也是个手艺活,得看缘分。您这梦,小的真解不了。”
“是解不了,还是不想解?”
“解不了。”
张孝廉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骆老板既然说解不了,那就回去吧。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听说骆老板最近收了个女鬼的怨气?那玩意可不干净,骆老板小心点,别把自己折进去。”
骆长生心里咯噔一下。
操。
他怎么知道的?
但脸上一点没露:“大人说笑了,什么女鬼怨气,小的就是个开梦馆的,连杀鸡都不敢,哪敢碰那些东西。”
“是吗?”张孝廉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骆老板慢走,我就不送了。”
骆长生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出了镇魔司大门,他才发现后背全是汗。
“操。”他骂了一句,“这狗日的,果然不简单。”
苏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他刚才用神识扫了你三遍。”
“我知道。”骆长生边走边说,“第一遍扫我身上的修为,第二遍扫我身上的怨气,第三遍……他在找什么东西。”
“找你的本命神格。”
“找不着。”骆长生笑了一声,“老头子的护身咒,要是能被一个凡人看穿,我也别活了。”
回到槐花巷已经快中午了。
骆长生刚拐进巷子口,就看见梦境馆门口围了一群人。
“操。”他加快了步子。
走近了才看清——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大汉堵在门口,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刀疤,正用脚踹梦境馆的门板。
“开门!妈的,给老子开门!”
门板被踹得咣咣响,灰尘直往下掉。
骆长生挤过人群,赔着笑:“这位爷,您这是……?”
光头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骆长生?”
“是是是,小的就是。”
“妈的,老子等你半天了!”光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知道老子是谁吗?”
“您是……?”
“老子是青狼帮的赵爷!这条街上的保护费,都归老子收!”
骆长生愣了一下:“保护费?”
“装什么傻?”光头赵爷把他往门板上一推,“你在这开馆子两个月了,一文钱保护费都没交!兄弟们每个月都来找你,你他妈天天不在!今天可算逮着你了!”
骆长生想起来了。
确实有几次,他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有人,但都没搭理。他以为是找错地方的,就没在意。
“赵爷,赵爷,您消消气。”骆长生赶紧掏袖子,“保护费是吧?多少钱?小的这就给。”
“这个月,十两银子。”
“十两?”骆长生手一顿,“赵爷,这……这也太贵了吧?隔壁包子铺才交二两……”
“你跟包子铺比?”光头赵爷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包子铺一天流水多少?你开的是‘梦馆’,卖的是梦,这玩意利润多大?十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骆长生看了他一眼。
不是看他的表情——是看他的命。
视线穿透皮肉,穿过骨头,看见了他灵魂深处的东西。
这个人——
他愣了一下。
这个人精神不正常。
不是那种天生的疯,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他的意识海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不停地吞噬他的理智。
“看什么看?”光头赵爷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想耍赖,抬手就要打,“妈的,给钱!”
“赵爷。”骆长生退了一步,“您最近……是不是总做梦?”
光头赵爷的手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我说,您最近是不是总做梦?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您床头?”
光头赵爷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围几个青狼帮的兄弟也都变了脸色。
“你……你怎么知道?”
骆长生叹了口气。
果然。
张孝廉那狗日的,不光自己被他下了咒,还在全城都散布了这个梦。
“赵爷,您这梦,是被人害的。”骆长生压低声音,“有人想借您的命,办一件事。”
“你放屁!”光头赵爷怒道,“老子又不认识什么红衣女人……”
“您当然不认识。”骆长生打断他,“但您总认识张孝廉张大人吧?”
光头赵爷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认识张大人?”
“他今天刚请我喝了茶。”骆长生笑了笑,“就在镇魔司衙门。”
青狼帮的一帮人都沉默了。
光头赵爷盯着骆长生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最后咬牙道:“进来说。”
青狼帮的兄弟们散开了,但都没走远,三三两两地蹲在巷子口。
梦境馆里,骆长生给光头赵爷倒了杯茶。
“赵爷,您说实话。”骆长生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您跟张孝廉,是什么关系?”
光头赵爷端着茶杯,没喝:“没什么关系。”
“不可能。”骆长生摇头,“那您的梦,跟他一模一样。他不会无缘无故把梦分给别人——他肯定需要您帮他做一件什么事。”
光头赵爷不说话了。
骆长生也不催,慢慢抿了口茶。
过了好一会儿,光头赵爷才开口:“他让我……把这条巷子的人全赶走。”
骆长生手一顿:“全赶走?”
“对。”光头赵爷咬着牙,“这条巷子里的住户,全都得搬走。特别是你这家梦境馆,他说必须让你关门。”
“为什么?”
“他没说。”
骆长生皱起眉头。
槐花巷——
这条巷子有什么特别的?
他忽然想起来,苏眠说过,张孝廉在找龙脉支脉的土地。
槐花巷……
操。
他猛地站起来:“苏眠!”
“在。”苏眠的身影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
“这条巷子,是不是跟龙脉有关系?”
苏眠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我他妈要知道还问你?”
“槐花巷底下,有一条龙脉支脉。”苏眠淡淡道,“虽然很小,但确实是龙脉的一部分。而你家这个位置——正好是支脉的源头。”
骆长生脸都绿了:“所以你当初让我在这开馆子,是故意的?”
“嗯。”
“妈的!”骆长生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早说啊!我要知道这是龙脉源头,我……”
“你会怎样?”苏眠歪着头看他。
“我会——”骆长生一顿,“我好像也不会怎样。反正他张孝廉动不了我。”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苏眠说完,又缩回阴影里。
光头赵爷看得一愣一愣的:“骆老板,您这是跟谁说话呢?”
“没谁。”骆长生摆摆手,“赵爷,我劝您一句——赶紧辞了这活,离张孝廉远点。他给您下的这咒,不是什么好东西。再这么下去,您活不过三个月。”
光头赵爷脸色惨白:“真的?”
“我骗您干嘛?”骆长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这双眼睛,看人的命,准得很。”
光头赵爷沉默了半天,忽然站起来,对着骆长生鞠了一躬:“骆老板,求您救救我!”
骆长生赶紧扶住他:“赵爷,您别这样。您是我第一个客人——不,第一个来收保护费的。咱们也算有缘。这样,您帮我一个忙,我就帮您解了这个梦。”
“您说。”
“您回去之后,帮我查一件事。”骆长生压低声音,“查查张孝廉在城外的龙脉支脉上,到底在干什么。”
光头赵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好!”
送走光头赵爷,骆长生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
苏眠又飘了出来:“你信他?”
“不信。”骆长生笑了一声,“但让他去查,总比我亲自去好。就算被张孝廉发现了,也是青狼帮的人倒霉,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还是这么阴险。”
“这叫聪明。”骆长生纠正道,“上面那位教我的——能用别人的手办的事,千万别自己动手。”
“哦?”苏眠忽然笑了一下,“他要是真查到什么,你打算怎么办?”
骆长生想了想,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苏眠。”
“嗯?”
“你说张孝廉费这么大劲,又是下咒又是灭门,就为了拿下一块龙脉支脉的土地?”
苏眠没说话。
“但他为什么要赶走这条巷子的人?”骆长生皱起眉头,“槐花巷虽然底下有龙脉,但跟城外那块比起来,差远了。他犯不着为了这个得罪青狼帮。”
苏眠看着他:“你想到什么了?”
骆长生忽然打了个寒颤。
“操。”他喃喃道,“他不是要龙脉……他是要在这条巷子底下,挖一个通道。”
“通到哪?”
“通到地底下——通到‘那个东西’的门口。”
苏眠的脸色,第一次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