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比进来探索简单的多，速度也更快，当五人抵达石门后，林知夏下意识再度看了一眼墙上的壁画。
直到看完碑文再回头望，才能注意到车马众人出行的那幅图中，往里延伸的最角落，跪着一个男人。
无论在左还是右，人间还是地狱，他好像永远虔诚地迎接着那位容嫣公主，他一见钟情的神女，幸得垂青好像是他人生唯一的闪光点，除此之外，他的父母，他的学习，他的功名，品级，晋升，他找寻复活方式那么多年的艰辛和经历全都一笔带过……
好像他整个人完全没有自我，就是以容嫣这个人为脊骨，支撑着他作为一个完整的灵魂。
虽然梁谦不久前还吐槽“这不就是江湖骗子骗光了一个笨蛋的全部家财吗？”
但多年游历各城，墓主人40多岁再也走不动，绝望等死时，遇到了那位术士，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救赎。
起码他死前，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也是幸福的，期待的，自以为会愿望成真的。
不过谁知道呢，这小世界里少不了精妙绝伦的古墓，人死后真的有地狱鬼界，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那估计这驸马也得先去十八层地狱吃亿点苦，为了成全他和公主，坑杀了多少无辜的人，想和妻子双宿双飞？罪赎完了再说吧！
林知夏的走神不过几秒，刚好她又是殿后的，是以没人发现她这一瞬的情绪。
“……还得是新鲜空气啊！”
梁谦摘下了防毒面具，伸了个懒腰。
许茂本来想直奔他放帐篷的大树，结果一出来就看到，林队放生的鸭子居然没走远，就在洞口附近啃野草，他们出来的动静惊醒了埋头睡觉的它，小小的脑袋除了吃和睡以外，好像还有点记仇，扇了扇翅膀，嘎嘎怪叫冲着他就叨过来了。
“……？”
许茂随手捏住了鸭子的脖颈，蹲下身和它大眼瞪小眼。
梁谦见状嘿嘿一笑，开玩笑“正好大家都饿了，要不……”
“这次出行虽然带了锅，但在几公里外的车上，鸭子是要烧水拔毛的，你拿什么吃？啃点包里的压缩饼干得了。”
孟腾倒是没着急摘防毒面具，他噼哩噗噜拍了拍自己全身，试图把墓里带出来的尘土泥沙全拍干净。
不然摘完了再拍，岂不是全呼吸进去了。
“把洞填了，直接回去吧。”
林知夏摘下了戴了十几个小时的防毒面具和透明护目镜，墓里面空气稀薄，李荷是女生且更信任她，林知夏在底下没少“负重训练”，出了一身的汗，虽然不多，但也有点难受。
摘下装备后有几缕发丝粘在她的脸颊上，女人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绕到耳后，这一趟冒险看起来对她来说游刃有余，脸上依旧平淡。
她伸手摘掉了皮手套，从背包里拿出手纸擦了擦脸上的汗。
李荷这才恍然记起，林知夏和她同龄。
明明年纪不大，却如此让人有安全感，好像天塌下来她都有办法解决，一切的一切都可以交给她，只要你想，她就能带你做到，没有任何质疑或指责。
而且她长了一张非常漂亮的脸。
不是一眼惊艳的攻击性，她的美是沉稳的，镇静的，温柔却又不柔弱的美。
在林知夏若有所觉转头的瞬间，李荷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对哦，我花大价钱买了个传说中的洛阳铲来着，结果底下一次没用上。”
看着林知夏把洛阳铲的杆拧上，梁谦才反应过来自己带了这东西，也蹲下身翻了出来。
几人没让李荷动，她就蹲在不远处，从帐篷包里面拿出了她用过的睡袋，试图一个人把李正塞进去。
“……李女士，我们来吧。”
李荷一看就是乖乖女，在公司莫名其妙顶了一个多月就是她目前经历过的最大风浪，许茂几人刚填上盗洞，转身就看到她颤颤巍巍不太敢碰李正，又强装镇定的模样。
梁谦叹了口气，几步走过去，接过了她手里的睡袋。
“您收拾下，我们不在这扎营了，辛苦撑一会，开长途回去。”
一个人操作不了，孟腾走过去拎起了人类躯壳，两人配合着，才成功塞进去。
虽然偶尔任务打出火气来也见过伤吧……20多岁也参加过出殡葬礼，但腐烂的同类还真是头一回上手接触，两人面上不显，装进去眼不见为净后，一个蹲着一个撑树，好悬没吐出来。
有了具尸体就走不了高速，除了李荷以外的四个人轮流驾驶，走的国道，偶尔偏去小路，开了20多个小时，除了吃饭或者去洗手间以外，没别的停留。
回公司报个到，临时队伍也就解散了，林知夏属于假期时间加班，回来后赵岳又多给了她三天假，她拎着自己的装备就回家了。
刚开始赚钱的时候，林知夏还有点急切感，但买完房子就松懈了。
她也不图大富大贵，一套自己住就足够，剩下的钱够她吃穿用度，还能逐渐攒点，就心满意足了。
虽然她目前看起来孤身一人，但她可是有马甲的，也不知道加载成功后对方什么样子，林知夏不打无准备的仗，她做好了花钱养着对方的准备。
当年看注释，什么彼此是对方灵魂的半身，愿您在陌生的世界也能有另一个自己相伴……巴拉巴拉写的触动人心，但如今七年过来了，啥也没见到。
回家洗完了澡换好衣服的林知夏头发也没吹，就擦了个半干，出来直接往沙发上一躺，不想动弹。
80年代没有后世的智能手机，没多久女人就睡着了，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多。
出去几天，家里除了两颗土豆以外什么菜都没有，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吃碗面再顺路买点菜回来。
林知夏被渡世阁投放在了1980年，现在87年，其实除去工作学习以外，她个人的生活……很无趣。
尤其在前年成功毕业后，她的生活除去工作以外，就是一处静湖，没什么波澜。
每天早起跑步，吃饭，训练，看看书收拾收拾卫生。
林知夏没太多的好奇心，只是偶尔听说，李荷一个人操办了她父亲李正的葬礼，手下所有关于公司有的没的全都“便宜甩卖”，她本人好像准备再考一次大学。
这一次……是她自己喜欢的专业，无关金融。
就在林知夏以为前几天探的墓只是意外中的意外，但当假期结束回到工作岗位，老板赵岳给她的任务选择里，古墓的档案躺在最醒目的位置。
……
她就知道。
这破世界意识就这点出息。
*
上一个古墓，人少且都是同事，那这回的任务，就属于萝卜开会。
……好多人啊。
林知夏待在自己的帐篷里，没忍住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雇主怎么想的，据说是看家里的长辈拍卖得来的一副画，上个月前他突然瞧出玄妙来，找大师一破解，就发现了这座商周的墓，他第一反应不是上报，而是偷偷摸摸雇了9个人下墓寻古董。
为了防止自己被坑，这9个人谁都不认识谁，雇主试图用这一点，让他们可以互相掣肘。
也不知道他那位长辈哪里买来的挂画，反正他们家祖辈没人干过下地的活，自然不存在这方面能用的心腹，所以没人带队。
……谁也不服谁的扁平化野生组队啊？
要不是安保公司签了合同，违约要赔钱，林知夏都想掉头走人了。
不过来这里也不算全然没好处吧，起码……
像是心有灵犀，又好似只是单纯的巧合，林知夏起身后刚打开自己的帐篷，一个男人就走到了她面前，递给她一个用树枝穿起来的烤鱼。
男人看起来一米八多，冲锋衣没有拉拉链，露出了里面的工装背心，穿了一条登山长裤，全身上下都是黑的，身形修长但不单薄，能看出来是有真功夫的，身后还背着一把苗刀，也没个像样的刀鞘，竹子的，有很多裂痕，能从中窥探到刀具，明显是把好武器，隐约带着点煞气。
长的也很好看，剑眉星目，一双柳叶眼，鼻梁高挺，五官端正，挺俊秀的，就是眼睛里情绪太沉。
林知夏形容不上来，给她的感觉有点奇怪，像北方最冷冬季时的雪，凉凉的，凌冽的，能让人清醒的，却又矛盾地感觉到一丝不该属于雪花的沉重。
“给你吃。”
也许是女人长时间没反应，男人抿了抿唇，又把左手的烤鱼往前递了一下。
他去溪流那里戳到的，鱼鳞鱼鳃全摘干净了，鱼腹也洗了，半丝血腥都没有，他自己生火烤熟的，撒了细盐和烧烤料。
也不知道她怎么从一双眼里看出来这么长一句话的……
“谢谢你啊。”
林知夏回过神来，忍住了嘴角的抽搐，笑了一下，接过。
“那什么……”
女人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帐篷，好似觉得手上举着个烤鱼不太方便，就没转身往回走，只是回过头来，翻了翻自己的外套，从兜里拿出一个能量棒。
“这个给你，个人觉得味道还可以。”
男人也不说话，好像声带刚刚安装还没百分百加载完成一样，安安静静接过来，塞进了自己的兜里。
按理说，这个陌生团队，食水这种东西她是不会放心接过来吃的。
……但谁让那家伙是自己的马甲呢。
坐在睡袋上的林知夏一边咬着鱼肉一边发呆走神。
谁知道呢……半点征兆预感都没有，时隔七年，灵魂分裂后互为彼此的半身这件事，她其实已经对此没什么期待了。
也不能说失望，就是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了，很难再猛地升起来。
昨天风尘仆仆来到这个聚集地的时候，在人群中看到对方，林知夏第一反应只觉得这个人明明没见过，为什么感觉很熟悉，很亲切？
对方显然也是，他看上去愣了好一会儿，三两步就走到她面前，才恍然身后还有五个陌生人，他们都因为他突然的举动而盯着她们两个。
于是他只能说……
“我见过你。”
似是而非，但他确信她能懂。
林知夏明白了。
灵魂分裂前，对方也是“林知夏”，分裂后渡世阁却没有让他们待在一起，自然而然的，他知道她的样子，可以认出来，但林知夏不行。
但当两人伸手礼貌性地握了一下后，那种亲切，熟稔，来自灵魂深处的吸引和安心感，终于让林知夏彻底确定，他们原本是一体的。
那一刻她都想仰天笑一声，拉着马甲走人得了，做什么任务，赔钱就赔钱，在公司兢兢业业干了六年，一次任务违约而已，她又不是赔不起。
毕竟眼前的男人比起她，看起来把自己养的挺差的，脸色有点白，伸出来和她握了一下的手上全是茧子，还有很多伤痕，想也知道他身上的疤痕只会更多。
但林知夏忍住了。
这是哪里？选择了一本玄幻悬疑题材小说为主线的小世界，他们以后肯定是要接触人气角色的，万一因为今天的冲动，把她们打入反派团，那才是真的倒霉。
所以要忍住，要看起来合理，要一步步来。
所以林知夏说
“虽然我不太有印象……我是林知夏，怎么称呼？”
“我……”
男人愣了一会儿，傍晚的晚霞已经逐渐褪去变暗，他的神色被隐没在阴影之中，看不太清。
林知夏只能听到他声音好像有些干涩。
他回答她——
“我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