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别说……我看懂了。”
梁谦又开始嘟囔。
字迹一看就不是现代简笔字，有些看起来像繁体字，有些认不出来，但联合上下文，连蒙带猜能知道个大概。
“就是痴情男一见钟情，考取功名后狗屎运爆发，入了暗恋者的眼，结果才三年就倒霉死了老婆，班也不上了，日子也不过了，到处求复活仙女老婆，结果几乎散尽家财，也没求到，一坑蒙拐骗的道士说自己是什么西王母手下众多小仙中的一个，劝他复活你老婆干嘛？人间生老病死这么痛苦，你带着鬼王符去鬼界占一座城自称为帝，和老婆长长久久无病无灾地生活在一起嘛。痴情男大彻大悟，人到中年彻底被骗光了所有家产，最后【如愿以偿】地建了这个墓，和老婆去地底下做一对恩爱夫妻，当永生不死的一城之主。对吧？”
“对……差不多。”
孟腾点了点头。
话糙理不糙，大概意思一样反正。
如果墓主考取功名时父母还活着，或许他对爱情就不会如此偏执，又或者他爹多喘几口气再死，那状元就得给爹守孝，更不可能成为公主驸马。
虽然瞅着挺痴情吧，但孟腾觉得……不太对劲。
公主死了嗳，死那么早，人之前住哪？最尊贵的皇宫！能被皇帝亲自赐婚给她不讨厌的年轻状元，那肯定是受宠的公主啊，之前太医请脉再不济也一个月一次吧？公主可没有什么天生体弱之类的问题。
他合理怀疑这驸马命格有点说法。
下墓前不信这玩意儿来着，现在孟腾决定出去后找资料学一学。
“不是……这道士谁啊？他说驸马就信？这些尸骨不会就是为了让他们夫妻俩去了地狱还有人为奴为婢当牛做马吧？”
梁谦有点不太适应地挠了挠脸颊。
得亏林队准备的是半张脸的防毒面具，但说话就是比不上没戴时自然，给话多的梁谦难受的不行。
李荷紧皱眉头，还是没敢仔细看地上那密密麻麻的白骨。
“但还别说，挺深情的，唐朝时期嗳，左耳室啥也没有，右耳室全是尸骨，门口那两副壁画也是公主为王，他就是公主的附属，俯首臣称啊……”
如果在外面，窝在自己家里当个绝对的旁观者，吹着空调吃着零食，她很有可能会为这个故事落几滴眼泪。
但身在古墓之中的李荷只觉得……纯癫公啊！古时候普通人的人命真是不值钱！
你爱不爱的，凭什么害死这么多人啊！
“石碑后面挡着的估计就是主墓室了。”
许茂对死人的平生往事不太感兴趣，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身前的李荷。
如果里面还有活人，那在门开启的那一刻就会发出求救的动静了，但他们放蛇，看石碑，稍作休息，说话，怎么都有二十分钟了，除了他们以外……寂静无声。
但刚才探索左右耳室时，雇主就有点要哭不哭的，许茂可不想再惹她，所以他没出声。
林知夏明显也是这么想的，但她只是沉默地站在李荷身旁，直到对方看完石碑回过神，她才低头看向了身边的女人。
林知夏有171，159的李荷才到她锁骨。
“李雇主，看起来这就是古墓的尽头了，你是想到石碑后面亲眼确定，还是我们拍照给你？”
又或者……
“我们可以直接原路返回。”
没有人给你布置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怎么做都随你。
李荷抬头看向身旁的女人，另外三个男的此刻半点动静不敢出，两个警戒门内，一个望向身后，好像一会儿会出现什么杀伤力巨大的僵尸似的。
万一又怎么着，那就是队长一个人惹哭的，和他们没关系嗷。
“我……”
李荷发现，她居然都不用问【我能不能去】，此刻只要她点头，林知夏就能带她安然无恙地进去，再出来，如此简单。
她是沉默的，细心的，稳定的。
李荷还记得几天前她下定决心联系了赵叔，对方显然早就料到她这个走投无路的年轻人再无别的办法，表面却依旧笑面佛一样慈爱关切。
但李荷知道，他是为了赚钱。
就这样假意推辞了三五次，赵岳拿走了她手中所有流动金的百分之八十，签的还是【生死状】，一切风险和安保公司毫无瓜葛。
她蠢吗？
唯二的朋友都说她蠢，没有半点责任心的不熟父亲死了就死了，他自己的选择，她顶多仁至义尽报个帽子叔叔就得了，又何必搭上自己的钱，甚至是命呢？至于帽子叔叔找到李正后他会是什么结局，贵人的公司又会不会因此被牵连，和她有什么关系？
公司其他管理层的人明里暗里也说，小荷真是好孩子，但这是大人的事情，你又何必让自己跟着深陷泥沼？安心做你的富二代不是很好吗？虽然商场如战场，但做人留一线，没人会对你赶尽杀绝的。
所以在公司里做个名副其实的吉祥物，一切的一切都放权给他们吧，各种文件给她什么就全都无脑签了吧。
她被架在高处，无法卸职。
李正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万一他回去了，那李荷签再多转让书之类的东西，他也可以咬死不承认，到时候有的扯皮。
但只要他还没回来，那合同生效后每一分每一秒赚来的都是利益，大不了把李荷推出来挡责任，吃进肚子里，怎么也不会被压榨干净的。
李荷不甘心。
她不要做提线木偶。
于是就这样，合同签了，钱交出去了，命也蠢地押上了，这个时候赵岳说，他手下的能人异士每一个都不容易，能被他们当做老板是他的荣幸，如果见面后林知夏等人不同意这个任务，他也没有办法强求来。
……命运就是爱拿她开玩笑，当她以为自己拿出了所有的全部后，祂会轻飘飘地告诉她“你这些，都没价值。”
一切都只是她自以为是。
又可能命运没玩够她，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李荷遇见了这两个月以来，唯一一个平视她的人。
“李女士？坐吧，你有什么委托？”
没有打量，没有轻蔑，没有算计贪婪，更没有看三岁幼童玩闹般的高高在上……
面前的女人只是看着她。
在其眼中，她是李荷，仅此而已。
平静，沉稳，话说着说着，明明只是平常交流，但李荷甚至会错觉般以为对方在温和的包容着她。
“你的委托，我可以接。”
她答应了。
她是林知夏。
如果没有她的点头，许茂，梁谦还有孟腾都不会出现在此次安保任务中，李荷知道，他们看不见她，她掏出来的钱，到他们手里可能一人才6万左右，看起来很多，但要是拿这个钱买他们的命，是明显不够看的。
他们看到的是那个传说中的，成功率百分之一百的林知夏，林队。
……就像她在众多档案中一眼被她吸引住，是一样的。
她并不是会让人闪躲的耀眼，但也不是会泯然与众的普通人之一。
林知夏像什么呢……
像雪山上，岩石缝隙里的一株高山杜鹃。
不为风动，不为雪掩。
她不张扬，但她足够引人注目。
“我想去……我要去看。”
李荷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找回自己的声带，她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忍不住爆发，虽然没有流泪，但声音带着哽咽。
她应该闪躲对方的视线才对，她知道此刻最安全的应该是想办法把相机运送过去胡乱拍几张，明明应该此刻转身就走，是最稳定安全的，她应该为她此刻的任性和固执而羞愧，心虚才对。
但李荷望进女人的双眸，她对她此刻的情绪崩溃没有任何的怜悯或不耐，她只是看向她本人，听到她的诉求，然后点了点头道“我带你去。”
林知夏放下了自己的背包，把鹰钩爪放在腰腹处的绑带上，又从包里面拿出了一副很短的锁链，给李荷的腰腹戴上了一层类似于背背佳的东西，然后把她和自己固定住。
“把背包放下吧，然后抱紧我。”
林知夏没有在石碑前一堆白骨里发现任何现代人的痕迹，证明这堆骨头全是来自于和墓主人同一朝代的普通人，他们被坑杀在这里，作为他死后化为鬼王的奴役们，供奉着他和他心爱的公主。
难怪他们进来的如此有惊无险……究其原因是墓主人本身就没打算把来访者们全都拒之门外，他巴不得多来些人送死，这样他的公主在那个所谓的鬼界称王时，手下能驱使的鬼也就更多。
门口也没有任何血迹人骨，林知夏基本就可以确定，这个门是个一旦进入，就会关闭的机关，而门只能从外面打开，盗墓贼只能被困死在这里。
为什么门这里没有挣扎的痕迹，那就是主墓室有什么机关或毒素，他们踏进去，就半步出不得。
“你们保持警惕，门关了就帮忙打开。”
林知夏看向身后三人。
队友就是要相互信任的，退一步讲，就算突然被背刺，她也有能力带李荷重返地上，只是会麻烦点，展现出来的东西明显不属于这个小世界，容易被世界意识扣分。
“放心吧林队。”
梁谦依旧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孟腾许茂二人倒是都严肃地点了点头。
李荷再度抱住了林知夏的肩膀，熟练度上来了，她双腿直接往对方腰间一盘，不动了。
林知夏这次没用鹰钩爪，她抽出了自己腰间的长鞭，这东西在她手里仿佛成为了她的第三只手般灵活，轻柔地甩了几下后，往器门的最顶点一绕，整个人如豹一般蹿了出去。
按理说那里就不是能借力的地方，但她偏偏就是能做到。
“妖怪……”
梁谦无声地嘟囔了一句。
当差别不大的时候，你还能有点动力和对方持平甚至超越，但这明显是妖怪和凡人的区别啊……
比不了。
许茂倒是看出来了，林知夏靠的不是她借力的东西有多牢固，她靠的是自己的腰腹和爆发力，只要能借力，哪怕只有一瞬，她也能转危为安。
当你闭上眼，你的五感会被动放大，李荷带着防毒面具，按理说是会过滤很多东西，但她好像在某一刻闻到了林知夏身上的气味。
很淡很轻，好像……稀释了十倍的雪梅。
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是她的错觉。
耳朵听到了细微的风声，脸也同步感受到了，然后是轻微的坠落感，整个人是悬空的，接着她就听到头顶传来林知夏的声音，她说………
“睁开眼吧，李雇主。”
这是你想亲眼看到的真实。
但李荷睁开眼后，本能的第一反应却不是在主墓室找她唯一的亲人，而是仰头望向了单手握着长鞭的女人。
虽然她矮，骨架还小，但她可是有120斤的，林知夏抱着她却游刃有余，甚至没用手臂揽着她借力，只是虚虚环着。
她的观察力惊人的仔细，起码李荷就没发现门内居然有房梁，林知夏胆大细心，居然敢负重一个她，跃进房门后没有顺势踩在石碑上，反而用她的鞭子缠绕在了头顶的石柱上。
她手里紧握着鞭子的把手和尾尖，就这样以一个手臂吊着两个人的体重，还面不改色气不乱。
……你才是石碑上说的“神女”吧。
对方可能以为她害怕，在接收到她的视线后，轻微地挑了一下眉尾。
“别害怕李雇主，不算血腥。”
毕竟都已经有些白骨化了。
李荷没有反驳，此刻她的心情出奇地平静，她转头看向了石碑后的主墓室。
墓主人的棺椁是透明的，盖子顶密密麻麻刻了很多字，好像是什么“恭迎鬼王……吾妻容嫣…”巴拉巴拉的，因为棺椁盖没有掀开，所以文字内容在李荷的眼中是镜像反转的，自然没有石碑上的字看得清楚。
李荷不懂，不知道棺椁是玉还是什么，反正唐朝时期的，怎么都不可能是玻璃吧？
棺椁中躺着两个人，女尸已经完全白骨一具了，身上的衣服却完好如初，华丽，繁琐，优雅。
她旁边的男尸却诡异地还有着皮，就是看起来黑黑的，干巴巴的，手指甲奇长无比，头发丝黑黑白白的，看起来像杂草，瞅着非常干枯没有营养，但他就是有头发。
李荷听说过人死后指甲也会长，但也不至于那么长吧！？都有二十厘米了吧！而且为什么没有白骨化啊！
这怎么可能？！
“还记得石碑中提到的鬼王玉符吗？”
林知夏轻声道。
“看女尸的手指，那根金丝的终点，是男尸的嘴。”
鬼王玉符，在驸马的嘴里，古时候有口中含玉，保尸不腐的说法，所以他才是这般模样。
但能拿出掌控玉符的唯一主人，是他的公主妻子。
这人倒还真是个痴情种，本来林知夏看碑文时没怎么当回事，毕竟墓主人都死了，临死前多吹吹自己也是不可避免的，结果这驸马倒还真是言行合一。
“那些人，包括你的小叔，估计都是为了他口中的鬼王玉符来的。”
就是可惜，人家认主了。
李荷没有说话，虽然林知夏看起来轻轻松松，但她大气不敢喘，生怕再给对方带来什么负担，只是仔细地打量着主墓室。
她的脸色因为主墓室里的场景而越发苍白，墓内有波人一看死的就比其他完全白骨化的尸体“新鲜”，李荷此刻都有点恨自己5.1的视力，她甚至看到有虫子在啃食骨架上寥寥无几的血肉。
她看到李正了。
虽然双眼已经腐烂，双唇黑乎乎的干缩，暴露出了他的牙齿和下颚骨，但李荷还是一眼就认出他了。
很多骨架以各种姿势倒在棺椁附近，尤其是男尸那里，密密麻麻的手掌向上伸着，明显临死前都试图掀开棺盖，去拽出他嘴里的玉据为己有，但一碰就被毒死了，于是就这样乱七八糟地倒在了他的面前。
只有她的父亲没有。
他明显是一个往外爬的动作，但也没能如愿，左腿腐化程度比右腿快很多。
在这个古墓里，除了机关以外没有其它生物，跟他一起来的人白骨化的程度都是差不多的，唯独李正的左腿如此例外。
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再离奇，那也是真相。
“他是不是……”
是不是……
割自己的……喂快要渴死饿死的李修了？
李荷眼前一黑，她下意识攥紧了林知夏的外套。
女人没有回应她这句话。
但李荷知道，她猜对了。
两人可能发生了争执，李正要带他走，李修觉得已经坚持到这里了，只要把玉拿出来，他就能暴富，凭什么此刻放弃，一群人就这样来到了主墓室，机关触动下，李修死亡，砸进了那密密麻麻的白骨堆中，李正离棺椁有点距离，往外爬了爬，但他的腿使不上劲，毒从受伤的地方迅速蔓延至全身，身亡。
“可笑……”
这不荒谬吗？
这太无趣了。
李荷重新闭上了眼。
“我们走吧。”
林知夏闻言，也没有立刻带着雇主走，她虚揽着雇主的那只手从腰间拿出了鹰钩爪，角度刁钻地抓住了李正，看起来半点不费劲地甩到了门口。
孟腾刚好在最靠前的位置，他不语，只是默默戴上手套，把有点摔散架的雇主爹拼了拼，再拖离门口，好让林知夏二人一会儿出来时着地点更多。
趁李荷还没出来，三人无声打了一场眉眼官司。
你背？
我不要。
要不石头剪刀布？
实在不行能不能把那些蛆挑一挑？好恶……
直到李正运出去，林知夏才在空中荡了两下，出去就不怕门关上，她猛地蹬了一下器门，伴随着大门关闭的轻微动静，两人出了主墓室。
梁谦的机灵劲儿又冒出来了，在女人紧护怀中雇主荡出主墓室时，过去用自己当肉盾挡了一下，好歹没让林知夏当李荷的肉盾摔太狠。
孟腾三人的哑谜属于白打，因为李荷出来后一个字没说，从林知夏身上下来，解开镣铐，背包里翻出绳子随意绑了绑，一副要把李正遛狗一样拖出去的架势。
……大孝子啊，这可太孝了。
雇主明显心情不佳，几人没一个为李正说半句的，好像李荷的举动非常自然没问题。
“订单完成了，打道回府。”
在几人背对着他往出走后，梁谦不着痕迹地揉了揉自己的锁骨和胸膛，呲牙咧嘴。
两个人猛地荡出来，这冲击力没人能遭受住，他咬紧牙关不想丢脸，才勉强没摔倒，忍到几人转身才伸手摁一摁，要不是为了尊严，平常他早嗷嗷叫了。
……超级痛啊。